然后,在这行字的下方,营长用更淡、更急促的笔迹,又添了三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
活下去。
欧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条,粗糙的纸边几乎要割破他的掌心。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像脚下的岩石一样冷硬。
他转过身,对着黑暗中那些忙碌的、喘息的身影,用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士兵听到的声音说:
“传下去。我们就在这里,守三天。”
风声把他的声音卷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像钉子一样,楔入了这片焦土。陈小栓停下了手中的刺刀,老赵从机枪后抬起了头,更远处,几个模糊的身影也停下了动作,朝这边望过来。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提问。只有一阵更深的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覆盖了整个阵地。然后,掘土的声音再次响起,铁锹碰撞石块的轻响,搬运木料的摩擦声……这些声音比之前更稳,也更沉。
欧武走到阵地最高处,那里有一根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旗杆。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叠得方正正的连旗——红底,上面有弹孔和焦痕,边缘已经破烂。他把它抖开,仔细地、缓慢地绑在旗杆残余的部分上。
没有风,旗帜垂着,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但没关系。明天,太阳会升起,敌人会看见它。自己人,也会看见它。
他就在这面沉默的旗帜下站定,望向敌人方向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远处,又一颗照明弹被射上天空,再次将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照得一片惨白。
新的一个夜晚,开始了。三天的第一天,开始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绷紧的弦。欧武靠着土墙,闭着眼,却没有睡意。各种声音透过土层、穿过破口,钻进他的耳朵里,自动在他脑海中勾勒出阵地的轮廓:铁锹铲到石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刮擦,应该是三班在加固左翼的机枪巢;沙袋落地沉闷的噗噗声,位置偏右,是二班在堵一个被炸开的缺口;更远处,有极轻微的金属碰撞,那是陈小栓班在向石头砬子运动,刺刀或水壶碰到了什么……
他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这些声音,而是因为声音停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所有的声音——铲土的、搬运的、低语的——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刷刷剪断。阵地上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只有他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在耳鼓里咚咚作响。
这是一种比枪炮齐鸣更可怕的寂静。是弦拉到极限、箭在弦上的寂静。是野兽伏低身体、准备扑击前,最后屏住呼吸的寂静。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股风。几步跨到破口处,向外望去。
天边那一线铁灰已经扩散,变成了浑浊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远处山峦锯齿状的剪影。豁口对面的开阔地,依旧沉在深紫色的阴影里,但那种“空”,不再是自然的空。它变成了一种充满质感的、蓄满危险的“空”。仿佛那一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地下面,正有无数毒蛇在苏醒,在蠕动。
他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是连部的通讯员小吴,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此刻却绷得像根弓弦。
“连长!观察哨报告,对面有动静!人影,很多,在往前挪!”
欧武没回头,只是抬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片开阔地边缘,那里有一道被炮弹反复耕耘过的土坎。刚才……那里似乎有东西反了一下光?望远镜?钢盔?还是刺刀?
“告诉满仓,”欧武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对面蛰伏的巨兽,“稳住。听我枪响。陈小栓那边呢?”
“小栓班长派人回话,他们已经就位。石头砬子后面有个天然石缝,能藏大半个班。就是……就是太潮,直往下渗水。”
“渗水也得忍着。”欧武终于从破口处收回目光,转向小吴。少年的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奇异的兴奋,眼睛瞪得很大。“去,到后面重伤员掩体,告诉指导员,把能动的轻伤员都组织起来,编成预备队,集中在第二道防线待命。手榴弹,多带手榴弹。”
“是!”小吴转身就要跑。
“等等。”欧武叫住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壶——里面还有最后那小半口水,塞到小吴手里。“这个,给石头砬子送过去。告诉陈小栓,这是全连的水。”
小吴愣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冰冷冷的水壶,喉结滚动了一下。“连长,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