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欧武的颅内被拉长、放大。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搏动声,能听见牙齿紧咬时臼齿摩擦的细微响动,甚至能看见一滴汗水顺着自己眉骨滑落,在下颌处悬停,最终坠入衣领的慢镜头。
“赵永平!”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般锐利,穿透枪炮声传到掩体后方。
二排长从半塌的观察哨里探出头,脸上覆盖着黑灰与血痂,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看见了吗?”欧武没有回头,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先指向左翼,再猛地划向右侧,“左翼四十米,弹坑群;右翼浅沟。你带人上去,堵死这两条缝。”
赵永平顺着欧武的手势看去,瞳孔急速调整焦距。作为在这个阵地上坚守了三天的老兵,他瞬间理解了局势的凶险——那不是简单的侧翼袭扰,而是蓄谋已久的钳形撕裂。
“左三右二,”赵永平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带三班上左翼,二班堵右沟。火力压制,近身手榴弹解决。”
欧武点头,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一排火力会吸引正面,给你们十秒窗口。十秒内,必须到位。”
没有多余的确认,没有豪言壮语。赵永平缩回掩体,他的身影在战壕拐角处消失的刹那,一连串急促而压抑的口令像水银般渗入二排所在的区域。
欧武转身,单膝跪在胸墙后,一把抓过身旁通讯兵的肩膀:“告诉一排长,三十秒后,给我把正面所有弹药都泼出去!别省子弹,别管点射,我要连续火力,把他娘的整座山都震聋!”
通讯兵猛点头,猫腰消失在硝烟中。
欧武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他看见一排阵地上,机枪手换上了最后一个弹鼓,步枪手们纷纷将手榴弹拧开后盖摆在触手可及之处。那种暴风雨前的死寂,甚至盖过了远方的炮声。
然后,时间到了。
一排长的八零三式率先发出怒吼,但这次不再是精准的点射,而是绵密到近乎疯狂的长扫射。紧接着,所有能开火的武器同时喷吐火舌——八零式步枪、连发、甚至还有一具缴获的掷弹筒,阵地上瞬间爆发的火力密度,让正面的土黄色浪潮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左侧,赵永平亲自率领的三班像一群沉默的猎豹,从战壕侧方的隐蔽出口猛然窜出。他们没有直冲,而是呈散兵线急速斜插,利用每一个弹坑、每一处隆起的地形作为跳板。最前方的士兵在跃进时甚至没有完全直起身,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冲锋姿态,手中的花机关枪口始终指向威胁方向。
右侧,二班的行动更加隐秘。他们几乎贴着地面爬出战壕,像蛇一样滑入那条浅沟的上缘反斜面。带头的班长做了个手势,五人迅速分散成倒三角阵型——两人前突警戒,三人迅速从腰间解下集束手榴弹,麻利地用绑腿捆扎牢固。
欧武的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
他看见左侧迂回的日军小队已经发现了三班的突进,有人开始调转枪口。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三班冲在最前的投弹手猛然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个充满力量的弧度——不是一颗,而是三颗手榴弹几乎同时脱手,划着不同的抛物线落向日军藏身的弹坑群。
轰!轰轰!
爆炸的烟尘尚未腾起,三班的火力已覆盖过去。花机关的扫射声与中正式的精准射击混成一片,将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死死压在掩体后。
右侧的浅沟里,此刻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巨响。二班投出的集束手榴弹几乎是在日军头顶垂直炸开,六枚手榴弹的装药量将那段浅沟变成了屠宰场。紧接着,两名手持大刀的士兵纵身跃入硝烟,刀刃破空的呼啸声短暂而致命。
欧武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深红的月牙印。
“传令,”他对重新摸回来的通讯兵说,声音恢复了砂砾般的粗糙质感,“告诉一排长,可以恢复点射了。让赵永平巩固阵地,二十分钟……现在还剩十七分。”
他抬头看了看被硝烟染成铅灰色的天空,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十七分钟,足够我们死上好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