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柏林(11)

防暴警察的盾牌阵像被撕开的纸。鸟喙戳进没有防护的脖颈,戳进防暴服的缝隙,戳进那些年轻警察的眼睛。血从盾牌后面喷出来,喷在白色盾牌上,喷在柏林熊徽章上,顺着盾牌往下流。

哀嚎声压过了嘶鸣声。

第一个警察倒下。第二个。第三个。

盾牌阵彻底溃散。警察们扔掉盾牌,扔掉警棍,抱着头往回跑。他们跑过积水,跑过碎石,跑过那些被鸟群撕扯的同僚。血从他们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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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枪压制!”少将冲装甲车吼道。

装甲车顶的遥控武器站转动起来,12.7毫米机枪开始咆哮。弹链撕开空气,打向那群正在追杀警察的变异者。但他们的动作太快——像鸟一样快,像风一样快。机枪子弹打碎了墓室的石阶,打碎了墓碑旁的雕像,却只打中了两三个。

坦克主炮响了。

125毫米滑膛炮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发麻。高爆弹在变异者中间炸开,炸起一片黑色的羽毛和血肉。但剩下的还在动,还在扑向那些跑不动的警察。

天上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四架武直-19从废墟后面升起,短翼下挂着火箭弹发射巢。没有犹豫,没有瞄准——指挥官的命令是死的:一旦变异者突破,格杀勿论。

火箭弹如暴雨般倾泻。

轰轰轰轰轰——

墓园被火海吞没。青石墓碑在爆炸中碎裂,约翰·拉贝的名字被弹片削去半边。女人的哭喊声被爆炸声盖过,孩子的尖叫被硝烟吞噬。红发女人抱着婴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倾泻死亡的铁鸟。

她没有躲。

弹片撕开她的身体时,她还在笑。

硝烟散去。

墓园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碎石、残肢、破碎的盾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警察,哪些是变异者,哪些是那些原本只想保护孩子的女人。

尸体横七竖八。三十七个变异者全部倒下,最大的三十多岁,最小的十三岁,躺在一截断墙旁边,眼睛还睁着,蓝色的光已经熄灭。她的脸很干净,没有羽毛,没有鸟喙,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的脸。

和她三天前炸死的那两个孩子一样安静。

少将站在装甲车旁,一动不动。

通讯器里传来督帅武廿无的声音:“报告情况。”

他举起通讯器,声音沙哑:“目标清除。我方……无伤亡。日耳曼尼亚联邦警察……正在统计。”

“确认变异者全部消灭?”

“确认。”

“收队。”

通讯断了。

少将放下通讯器,转身看向那些正在收拢的防暴警察。活着的人不多,大部分在互相包扎,有的跪在地上干呕,有的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那个喊话的德国警官还活着。他的防暴面罩碎了,半边脸全是血,正靠在一辆警车上让医护兵包扎。他看见少将走过来,抬起头,眼神复杂。

“三个重伤,”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被吃了。我们亲眼看见的。”

少将没说话。

警官盯着他,突然问:“你们为什么不用那个?”

“什么?”

“那个武器。”警官的声音颤抖起来,不知道是疼还是愤怒,“希格斯场武器。就像三日战争那样。一下就能全部抹掉,何必让我们用盾牌去赶?”

少将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

“那叫‘雷暴’。”他说,“异维拓扑雷管。”

警官愣住了。

少将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指挥车。指挥车的门关上的瞬间,少将闭上眼。

引擎轰鸣,履带碾过碎石,车身开始晃动。他靠在座椅上,听见外面传来英国兵的哨声,听见远处又一声尖锐的嘶鸣,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盾牌拍击的声音。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不是今天的事。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肩上只有一颗星,刚从军校毕业三年,被抽调到某个不能说名字的地方。任务单上写着四个字:新型装备。

——

前沿武器测试中心·零号禁闭舱室。

灯光调得很暗。不是电力不足,是为了让全息投影足够清晰。

十二名军官围坐在环形席位上,肩章从少校到大校不等,清一色技术口——武器研发、量子传感、航天动力。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中尉,刚过二十四岁生日。

所有人盯着舱室中央。

那里悬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柱状装置,全息投影将它放大了两百倍。结构透明,内部隐约可见纳米级共振腔的复杂纹路,像一枚被解剖的精密钟表。

陈敬之站在投影旁。六十七岁,头发白了大半,总装备部跨维物理实验室首席科学家。他没穿军装,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这东西代号‘雷暴’。”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舱室每个角落都清晰,“全称‘异维拓扑雷管’。”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席位上那些年轻的面孔。

“不是化学炸药,也不是核武器。是跨维触发式真空相变武器。”

一名中校举手。陈敬之点头。

“首长,您得说慢点。”中校三十出头,眼睛很亮,是那种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人,“‘跨维’这个词,在咱们现在的装备体系里,查无此物。”

席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陈敬之也笑了。他调出第一层全息投影——弦论膜宇宙的经典图像:一张巨大的三维薄膜悬浮在高维空间中,周围是空荡荡的体空间,专业术语叫Bu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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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三维宇宙,是嵌在这张膜上的。”他手指点在薄膜表面,“所有标准模型粒子——质子、中子、电子、光子——都被钉在这张膜上,跑不出去。只有引力子,能在所有维度自由穿梭。”

他放下手,看向那十二名军官。

“三维空间的能量守恒定律,只是这张膜上的封闭假象。高维空间一直有引力子、拓扑微粒子穿透过来,穿过我们,穿过地球,穿过一切,我们感觉不到。”

一名女少校皱眉:“那这东西怎么用?我们连感觉都感觉不到。”

陈敬之指了指那枚银色装置。

“‘雷暴’的核心逻辑,不是自己产能爆炸。”他说,“它是做一个扳机。截停、捕获穿透三维的异维微粒子,用它们触发三维空间本身的爆炸。”

他调出第二层投影——希格斯场的量子涨落模拟,像一片微微波动的海。

“希格斯场局域崩溃。物质失质解体。释放真空静能。”

他看向那十二名军官。

“简单说,它是一把撬开三维空间稳定态的钥匙。不是一颗自带火药的炸弹。”

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一名戴眼镜的上校第一个开口,他是量子传感专业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虚划:“首长,捕获装置不可能工作。我们的探测器全是三维开弦粒子构成的,根本碰不到高维闭弦引力子。这是底层物理壁垒,怎么绕?”

陈敬之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名少校接上:“引力子耦合强度比弱相互作用弱24个数量级。就算抓到,怎么可能扰动希格斯场?那是稳如泰山的全域背景场。”

“希格斯场是亚稳态真空。”第三个声音,来自一名一直没说话的大校,他肩章最亮,嗓音低沉,“一旦扰动突破阈值,会触发光速真空衰变。那不是武器,是同归于尽的宇宙炸弹。”

“异维粒子在三维只能存在10?22秒。”第四个声音,“衰变快到连轨迹都留不下,怎么来得及完成触发?”

“最后一个。”第五名军官举手。

是他自己。

二十四岁的中尉,坐在环形席位的最边缘,声音很年轻,问题很锋利:

“高维拓扑应力的主方向是垂直三维膜的。就算捕获、触发、不衰变,应力也会往高维泄掉,根本没法在三维空间里定向释放。怎么做到精准打击目标,而不是一炸炸穿整个膜?”

十二双眼睛全盯着陈敬之。

老教授没急着回答。他慢慢收起那几层全息投影,调出一幅古画。

宋代炼丹图。丹炉冒着烟,两个丹师蹲在旁边,一个捧着硝石硫磺在研究,另一个在往炉子里加炭。

“知道宋代炼丹师怎么理解爆炸吗?”陈敬之问。

军官们没说话。

“他们认定,只有堆得足够不稳定的东西,才能炸。”陈敬之指着那幅画,“硝石、硫磺、木炭,越燥、越烈、越容易自燃,威力越大。所以他们一辈子想不出TNT,更想不出雷管。”

他转身,面对那十二个人。

“TNT火烧不炸、锤砸不炸,极端稳定,反而能做万吨级炸药。雷管里的叠氮化钠,根本不需要稳定,它只需要两个特点。”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炸得足够快。第二,炸得足够定向。”

他顿了顿。

“快到主装药来不及耗散冲击。定向到把能量全压进主装药的临界阈值。然后就炸了。”

军官们若有所思。

陈敬之走到那枚“雷暴”的全息投影前,手指点在上面。

“你们纠结异维粒子稳不稳定、耦合强不强、活得久不久,全是宋代炼丹师的思路。”他一字一句,“‘雷暴’根本不需要异维粒子当炸药,只需要它们当叠氮化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