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眼睛瞪大,站起来的时候不慎带倒了椅子,一边后退一边问:“你想要怎么样,桑多涅!”
桑多涅注视着面前身为“父亲”的男人。
他不相信茧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
坚定地认为是她操纵了女仆长的死。
桑多涅思忖着:“我可以提要求吗?”
父亲咽了口口水:“你说!”
这可真是意外收获。
桑多涅想了很久,说:“我要一座工厂。”
贝萨流士是做机械发家的,所以纵使父亲再不喜欢桑多涅,也不得不折服于她身为机械师的天赋。
有了工厂之后。
桑多涅能做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茧,”桑多涅把茧抱到终于完成的机械人偶面前,仰望着,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它叫伽拉泰亚。”
为茧量身打造的机械外骨骼,伽拉泰亚。
卓越的性能连愚人众都慕名而来。
不管是对于桑多涅个人,还是整个贝萨流士家,抑或整个业界,都是壮举。
“什么?”桑多涅从图纸中抬起头,望向来访的父亲,“卖掉?”
父亲紧抓着手杖点头。
“是卖伽拉泰亚,”轻轻的“嗒”一声,桑多涅扣上墨水笔的笔帽,“还是卖茧?”
父亲许久不作声。
离开茧的伽拉泰亚只是一堆废铁。
离开伽拉泰亚的茧什么也做不了。
……
“所以,你就屠了贝萨流士全家?”少年问。
桑多涅抹开桌面厚积的灰尘,残留的指印下,诸多旧日的划痕纵横清晰:“还没到那个地步。”
“之所以会发生那种事,是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起,父亲有了一个想法——
只要没有茧,弱小的我就会对他言听计从。”
桑多涅抬眸,目光穿过碎裂的玻璃窗望出去。
外面是光秃秃的雪原,稀疏的黑桦树向天空支棱着枝桠,像无数双干枯的手。
“于是,他趁我维护伽拉泰亚的时候,派人刺杀了茧。”
至今回想仍觉痛恨。
当她踏进家门,期望着同茧拥抱取暖,却目睹刀光与血色的瞬间。
但茧死去,茧的神之眼却没有熄灭。
唯一能够使用它的,也不是桑多涅,而是身为机械的伽拉泰亚。
使役杀人机关屠戮亲人与无辜市民多达数百人,成就了“贝萨流士的魔女”这一恶名。
如果不是女皇明鉴,收缴了茧的神之眼,或许连桑多涅自己也会在那一天同归于尽。
经年赎罪,再次将那枚神之眼握进掌心时,过去的悲痛与哀伤早已随时间风化。
留给身边的,只有伽拉泰亚而已。
桑多涅话落,睨向少年,平静说:“所以,我的生命里,没有和你这样的人相遇的余裕。如果你还想在我身上寻求‘南柯’的影子,我劝你放弃。”
她站在窗下白雾般的冷光里,眼角眉梢笼着阴影,尽是冰冷。
金发人偶无声随侍在旁,仿佛也在力证他的判断错误。
但是,不会错。
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情迷时下意识的反应。
第一眼对上她的眼睛时,其中灰烬般的空洞与死寂。
和来到踏鞴砂之前的南柯,和他相遇之前的南柯,毫无分别。
“南柯,”散兵与桑多涅对视良久,开口,“她也有个妹妹。”
“哦?”
“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双子,也死了。”
“你该不会想说,就因为经历相似,所以你才找上我?”
“就因为就经历相似,所以动起手脚来,才更轻松。”散兵纠正,“桑多涅,你口口声声说没有机会相遇,可四年之前,你分明去过稻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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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么样?”
“在稻妻发生了什么,你根本不清楚。”
“我想我跟你说过……”
“那么,为什么女士死的时候,你不在场?”少年扬起声调。
桑多涅一滞。
稻妻那次任务,愚人众损失惨重,不仅女士牺牲,她也受了重伤。
手术之后,虽然康复,但她也丢失了任务期间绝大部分记忆。
前因后果,都是从下属口中听来的。
“呵,”少年把她的迟疑看在眼里,双手环胸,表情兼具犀利和嘲讽,“还有,你工坊里那个灰发人偶,你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吗?”
桑多涅张口欲答。
桑多涅。
脑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桑多涅顿住,抬头望向伽拉泰亚。
伽拉泰亚垂着头,灰白脸庞分外安静。
说得够多了,桑多涅。
桑多涅抿了抿嘴唇,紧拧的眉头慢慢放松。
也是。
她带少年来这的本意,只是不想要一个三心二意的床伴而已。
既然他不听劝,那就算了。
大不了,回头做个外形相同的人偶,以她的技术,不费吹灰之力。
想到这里,桑多涅转身离开。
“我留在这里调查,”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黑前会回来。”
桑多涅脚步微顿,头也不回。
一路径直走出废墟,她的步伐重得近乎跺脚,多少带了情绪。
打又打不过,赶也赶不走。
这样的人,干嘛不干脆去当散兵好了?
这样就算被他抓去上床,她也能安慰自己他官大。
桑多涅猛地在一块开裂的石板上站住,回头喊:“伽拉泰亚!”
寒风卷着零星细雪,掠过身后一片回音空响。
桑多涅诧异地睁大眼睛:“……伽拉泰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