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来吧。”
房屋里一切照旧,依然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依然充斥着药味。
谢雪萤记得小婶婶曾经抱怨过婆婆刁难,老太太动不动就觉得自己病了,不去诊所医院,专门听信土方子,隔三差五要儿媳妇去抓药,熬了给自己一天三顿地送去,不是热乎的还不行。如果吃着觉得不好,就埋怨儿媳妇熬药不用心、不得法,怪她是乡下人,没文化。
公公瘫痪,本来就已经很需要人照顾了,婆婆还如此不省心,全累小婶子一个。
“也不是我讲老人家坏话,公公婆婆从没瞧得起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小婶子本来是白家的保姆,乡下小姑娘来城里,没见过世面,任劳任怨,生怕主顾不满意。偶然一次,这家的二公子同学聚会喝多了,小保姆帮忙照顾,被拉到房间里发生了关系。
事后,二老承认,也愿意负责任,摆了一桌酒,办了婚事。
然而,实际上,这一家人还是把她当个保姆。
从前当保姆有工资,有休假,现在可是免费的了。
熬了几十年,送走了二老,小婶子也累出一身病来。
她拉着谢雪萤的手,粗大的骨节、变形的指关节,对比白嫩柔软的一双手,差距巨大。身为长辈,小婶子很欣慰,至少可以证明侄女没受苦。
“当年,你叔叔把你要回来,可是他什么都不管,我还要多伺候一个你。我喜欢你,又不敢喜欢,害怕你成为我的小主人。幸好,陈家父子追来。他们把你当亲人,满眼心疼。我看得出来陈大哥是好人,从送你回来,他就是不情愿的,可是,他太善良,白先生花言巧语,他就相信了。那么,我肯定要帮一帮他。”
谢雪萤和陈梦古当年都太年幼,不明白成年人之间的交锋博弈,过后,家里也没人跟他们说过。因此这么多年,他们一直以为白先生夫妇都是刻薄恶人,尤其埋怨小婶子。
但现在想想过去,其实是有疑问的。平常都没有让谢雪萤干活,为什么偏偏爸爸来了,小婶子让手受伤了侄女跪在地上刷地板?
陈梦古在家里四处打量了一圈。
“白先生不在家?”
“他病了。”
小婶子只是这么说一句,不愿多说。
谢雪萤不想多问,只是劝婶婶保重自己。而陈梦古则凭借着专业人士的敏锐嗅觉发现问题,三问两问的,问出究竟。
原来,夫妻二人没有孩子,是因为从结婚前,白先生就有相好。即使结了婚,他回家根本不碰老婆。但是他的相好是个舞厅陪酒的女人,白家老父亲老母亲坚决不同意的。
在父母在世的时候,白先生表面上还是做个好丈夫的样子,等到二老过世,他直接搬去和相好的同居,再也不回家了。
几天前,小婶子接到电话,是丈夫相好的打来的,原来丈夫中风,已经瘫痪在床了,对方要小婶子把人接走。
“你管他干什么?早就应该离婚的。”谢雪萤说。
小婶子忍不住哭起来。
“我是乡下人,初中文化而已,兄弟姐妹都成了家,父亲母亲去世,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容身之地了。我这么多年全用来照顾老人家,根本没有谋生的本事,论起来,白先生到底还是有退休工资的人。”
说到这里,其实就不用说了。
离婚,说说容易,这个家、这个房子都是姓白的,真的离了,小婶子能分到多少?
“行吧,你接回来吧,估计他也折腾不了几年了。你趁早把房产过户,把他的工资卡拿到手里,男人没有钱,也就老实了。”陈梦古说:“我爸爸就是这样的,我妈从来不在他兜里留一百块钱。”
小婶子抿着嘴笑起来。
“陈大哥真是个好男人。”
既然来了,也算两个劳动力,谢雪萤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带着陈梦古把白先生从姘头家里接了回来。
白先生年轻时虽不是一等一的英俊,到底还是斯文人士,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永远是铮亮,而现在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全身散发着腐臭。
谢雪萤几乎不认识他了。
“我爸比你还大几岁,他都比你年轻。”
白先生咧嘴笑起来,一串口水顺着嘴角淌下。
谢雪萤心里好难受,拉着小婶子的手,扫了她手机收款码,给她打了点钱。
“最近疫情严重,能不出门就别出门,以前他的那些规矩你大可不必理会,保命最重要。”
陈梦古凑过来。
“什么规矩?吃早饭要四碟八碗,报纸要熨斗烫过的吗?他装个屁啊他,父母有本事请保姆,他只有本事劳累老婆。”
小婶子平生第一次感觉有人为自己撑腰,虽然已经于事无补了,但还是心情舒畅,好似长久的雾霾天终于散去,在冷冽的西风中深深呼吸。
“你们两个是不是……”小婶子笑起来:“是不是成一对了?”
“这是我姐!”陈梦古板起脸来。
谢雪萤看着陈梦古,含蓄地笑起来,满眼星星。
小婶子看他比当年陈大哥更高更壮更吓人,有点畏惧,不再提这个话题。可是,毕竟是长辈,看到过他鼻涕孩子的样子,回忆当年,又忍不住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