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行字，却让铁老头听得心头一凛。青云门的赵无极，他听说过，那是三百年前名噪一时的天才人物，据说在一次外出游历后，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天南域的一桩悬案。

原来，不是失踪。

是被这些所谓的“收债人”，给“清偿”了。

李天涯的手指，继续向后翻动。

“东海，碧波岛，岛主，孙九娘。”

“欠：容颜不老术，水行道法感悟。”

“利息：‘潮汐’之理一缕。”

“状态：已清偿。”

“北漠，金刚寺，护法金刚，不怒和尚。”

“欠：金刚不坏体。”

“利息：‘坚固’之理半篇。”

“状态：已清偿。”

……

一页页翻过，一个个曾经在修真界留下过赫赫威名，最后却又都以“失踪”或“意外陨落”收场的人物，出现在了这本收债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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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失踪”，他们的“陨落”，全都被这本薄薄的册子，明码标价，记录在案。

他们偷的，不仅仅是寿元，修为，法宝。

他们在偷这个世界最根本的“理”！

铁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夺宝了，这简直是在挖整个修真世界的根基！

吴长老更是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他此刻才明白，他们一脚踏进来的，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旋涡。这已经超出了宗门仇杀，正邪大战的范畴。这是一场针对整个世界的，无声的掠夺。

“这……这帮天杀的！”吴长老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敢……怎么敢做这种事？”

“收债人。”凌剑在一旁，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他虽然也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从李天涯的念诵和铁吴二人的反应中，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

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有债，才要收。

那么，是谁欠了债？又欠了什么债？

李天涯的手指，翻到了后面。

这一页，记录的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宗门。

“中州，天剑宗。”

看到这四个字，吴长老和铁老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欠：‘天剑’之名。”

“利息：‘锋芒’之理，一整篇。”

“约定清偿之日：甲子轮回，星落之夜。”

“状态：未清偿。”

“轰！”

铁老头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天剑宗之所以是天剑宗，便是因为那传承了数万年的，无坚不摧的“天剑”之理。而“锋芒”，正是天剑之理最核心，最基础的部分！

如果“锋芒”之理被夺走，那天剑宗的剑，还剩下什么？

那将不再是剑，只是一堆废铁！

这帮收债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天剑宗的头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铁老头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狂暴的剑意，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将天边的灰色云层都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现在终于明白，宗主为什么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派人来这黑石荒原一探究竟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探险任务，这是关乎宗门生死存亡的战争！

吴长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他终于想起来了，宗门典籍中，似乎有过一段极其模糊的记载。说是在宗门创立之初，第一代祖师爷，曾与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立下过一个“约定”。

难道……难道就是这个？

祖师爷，到底用宗门的未来，换了什么东西？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我们……我们得赶紧回去！把这件事报告给宗主！”吴长老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抓着铁老头的胳膊，“这地方不能待了！一刻都不能待了！”

回去？

铁老头赤红着双眼，看了一眼荒原深处，又看了一眼李天涯。

他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他做不到！那帮老鼠，偷东西都偷到家门口了，不把他们的爪子剁下来，他铁剑一生，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一时间，是进是退，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交战。

凌剑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黑剑。

偷走“理”？

这是对一个剑修，最根本的侮辱。

他的选择，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天涯身上。

这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像话的少年，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

李天涯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他的手指，已经翻到了收债簿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与前面所有的页面都不同。

上面没有记录任何债务。

整张页面，只画着一个极其潦草的，由无数混乱线条构成的……图案。

那图案像是一张地图，又像是一个阵法，更像是一个……怪物的涂鸦。

而在图案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如同墨点般的标记。

李天涯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标记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伸出手，指向了荒原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地图上，墨点标记的方向。

“那里。”

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所有争论都瞬间平息的力量。

“那里，有更多的‘字’。”

吴长老张了张嘴，想说“那里更危险”，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铁老头看着李天涯那平静的侧脸，心中的犹豫和狂躁，竟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

他从牙缝里，迸出了一个字。

“他娘的，老子倒要看看，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一把将瘫软的吴长老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是拎一只小鸡。

“走！跟紧了！谁要是再敢说一个‘退’字，老子先把他种在这地里，跟那个姓陆的做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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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长老被他吓得一个哆嗦，把所有劝退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支队伍里，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他只能苦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据说能增加脚力的“神行符”，颤颤巍巍地贴在了腿上。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在这鬼地方，这玩意儿大概率跟一张草纸没什么区别。

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四人小队，再次上路。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心境，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闯入禁地的探险者。

那么现在，他们更像是手持账本，去寻衅滋事的……另一伙“收债人”。

越往荒原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光怪陆离。

天空中，灰紫色的云层像是凝固的浓烟，一动不动。而大地之上，却刮起了无声的狂风。那风不是气流，而是一种纯粹的“动”之理的显现，吹在人身上，并不会让衣衫摆动，却能让人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

吴长老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万只蜜蜂，无数个念头杂乱无章地闪现，从“今天中午吃什么”瞬间跳跃到“宇宙的尽头在哪里”，然后又跳到“我的胡子是不是又该剪了”。他头痛欲裂，几乎要精神错乱，只能死死抱住铁老头的胳膊，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他们看到一条河。

河是静止的，河里的水，凝固成了水晶般的固体。但河岸上的石头，却在像液体一样，缓缓地流淌，汇聚，碰撞，溅起一朵朵由沙砾组成的“浪花”。

“‘动’与‘静’的理，被对调了。”凌剑一边走，一边轻声自语。

他强迫自己不去抵抗这种混乱，而是去观察，去理解。他发现，当他试图用自己“一”的剑理去对抗这种错乱时，会感到巨大的压力。但当他将自己的“一”，也融入这片混乱，将“动”与“静”都看作是“一”的不同表现形式时，那种不适感，竟然减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