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银袍青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图书分类员,在给一本新到的,封面奇异的图书,判断其所属的类别。
“你是谁?”李天涯问。
这个问题,让银袍青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会问他是谁。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定义,一种答案。
“我是‘剑’。”他回答,银色的眸子,注视着李天涯,“万千世界,一切‘剑’之概念的终极与归宿。我,即是‘剑理’的化身。”
这番自我介绍,狂妄到了极点。
但在场的玄阳宗主和铁老头,却生不出半点反驳的念头。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万剑臣服,天地失声。对方的存在,确实已经超越了他们对“剑”的理解。
吴长老躲在李天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对玄阳宗主嘀咕:“宗主,我怎么听着这么像邪教传销的?上来就自称是宇宙真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我们献上全部家当,加入他们那个‘幸福大家庭’了?”
玄阳宗主嘴角抽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但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吴长老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有那么几分贴切。
眼前这个银袍青年,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极致的“偏执”。他将“剑”这个概念,提纯到了一个绝对的高度,并且,试图用这个绝对的“理”,来衡量,来修正,来统一所有的一切。
“原来如此。”李天涯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个专精于‘切割’和‘删除’功能的,特化型‘编辑器’。”
他的评价,精准,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编辑器?”银袍青年,也就是“剑”,第一次,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了一个他能理解,却又感到陌生的词汇。
他能解析出这个词背后,代表着“修改”、“编撰”、“制定规则”的含义。
“你,也是‘编辑’?”“剑”的银色眸子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属于哪个‘真理序列’?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未开化’的废土?”
他将李天涯,当成了与自己同等级,但来自其他“文明”的存在。
“我不是编辑。”李天涯摇了摇头,“我是图书管理员。”
“图书……管理员?”“剑”的思维,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这个词汇,在他的“数据库”里,对应着一种低级的,负责“整理”、“看守”、“归档”的职业。
一个图书管理员,截停了他的“探针”?
这就像一个帝王,发现自己无坚不摧的军队,被一个乡下的仓库保管员,用一本账簿,给挡住了去路。
荒谬。
无法理解。
“你在……羞辱我?”“剑”的声音,冷了下来。
随着他情绪的变化,整个天地的“理”,都开始变得锋利。
空气中,凭空凝结出亿万柄肉眼看不见的剑气,它们无处不在,将这片空间,变成了一个最恐怖的剑刃囚笼。
飞舟的护体灵光,在这片剑气囚笼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玄阳宗主脸色大变,立刻催动全身灵力,加固防御。
“你的‘理’,很纯粹,但也很狭隘。”李天-涯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变化,继续他的“学术探讨”,“你只定义了‘剑’的‘锋利’,却忽略了它的‘韧性’、‘重量’、‘形制’,以及,承载它的‘人’。你的剑,没有鞘。你的道,没有根。”
“聒噪!”
“剑”失去了继续对话的耐心。
他认为,李天涯是在用一些花哨的,无意义的“概念”,来掩盖自身“理”的软弱。
对于这种“异端”,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删除”。
他抬起手,对着李天涯,遥遥一指。
“理之剑·断因。”
这一指,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但铁老头,这位东洲最顶尖的剑道宗师,却在瞬间,七窍流血,怀中的赤霄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的光华,彻底黯淡了下去。
铁老头的神魂,与赤霄剑相连。
在“剑”发动攻击的瞬间,他“看”到了那恐怖绝伦的一幕。
他看到,李天涯与这个世界,所有联系的“因果之线”,都被一柄无形的剑,齐齐斩断。
他与父母的“因果”,被斩断了。
他与天剑宗的“因果”,被斩断了。
他与脚下这片天地的“因果”,被斩断了。
当一个人,与世界的所有“因果”都断绝之后,他会变成什么?
他会变成一个不被世界承认,不被历史记录,不被未来接纳的,“无”。
他的存在,将被整个世界的“规则”,自动“格式化”。
这比“抹除存在”更加霸道。
抹除,是强行删除。
而“断因”,是让世界本身,主动地,排斥你,遗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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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阳宗主和吴长老,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记忆褪色的恐怖感觉。他们眼中的李天涯,身影正在迅速变淡,仿佛一幅水墨画,被清水冲刷,即将化为一片虚无。
然而,身处“断因”之剑中心的李天涯,却做出了一个让“剑”的逻辑,再次发生错乱的举动。
他没有去抵挡那柄斩向自己因果的无形之剑。
他只是从那个破麻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团……乱糟糟的,打了无数个死结的,五彩丝线。
正是当初,他在天剑宗藏书阁里,从一本关于“姻缘”的古籍中,“提取”出来的,那团代表着“世间所有纠缠不清的因果”的“理”。
李天涯拿着这团乱麻,对着那柄斩来的“断因之剑”,随手,抛了过去。
就像扔一个垃圾。
然后,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无坚不摧,能斩断世间一切因果的“理之剑”,在碰到那团乱麻的瞬间,停住了。
它没有被摧毁,也没有被抵挡。
它只是……被“缠住”了。
“剑”的“理”,是绝对的,纯粹的,就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
而李天涯抛出的这团乱麻,是世间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最混乱,最庞杂的“因果”集合体。
手术刀,可以轻易切开肌肉,斩断骨骼。
但是,当它面对一团由亿万根头发丝,胡乱缠绕在一起,还沾满了胶水的乱麻时,它会怎么样?
它会陷进去。
它越是想切割,就缠得越紧。
它越是想挣脱,就陷得越深。
“剑”的银色眸子里,那抹锐利的光芒,变成了全然的呆滞。
他的“断因之剑”,第一次,找到了一个它“斩不断”的东西。
不是因为那个东西有多么坚固。
而是因为,那个东西,根本就没有一个清晰的,可以被“斩断”的“线头”。
它是一个由无数个“死结”,构成的“混沌体”。
“你的‘剑’,只会走直线。”李天涯看着天空中的银袍青年,给出了最终的评价,“可惜,这个世界,大部分的‘理’,都是曲线,甚至是乱麻。”
“你……”“剑”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无往不利的“绝对剑理”,在这个古怪的“图书管理员”面前,就像一个只会用锤子的铁匠,遇到了一台需要用显微镜和镊子来操作的精密仪器。
他所有的工具,都失效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银色的眸子中,理性的光辉,正在被一种名为“混乱”的阴影所吞噬,“‘理’,必须是纯粹的!绝对的!唯一的!驳杂,意味着软弱!混乱,意味着错误!”
他咆哮起来,像一个信仰被亵渎的狂信徒。
“你这种用‘垃圾’堆砌起来的‘道’,是异端!是必须被肃清的‘病毒’!”
随着他的咆哮,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开始散发出璀璨的银光。
他身后的那道空间裂口,猛然扩大。
从裂口的另一端,传来了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恐怖的“剑理”波动。
他,在呼叫他背后的整个“世界”,要将那个世界的“理”,强行灌注到这里,将这片“错误”的土地,彻底“格式化”!
“要摇人了?”吴长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先生,要不咱们先战略性转进?他好像还有后台!”
李天涯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天空中那个即将失控的“编辑器”,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光靠‘辩论’,是无法说服一个‘狂信徒’的。”
他抬起手,那只刚刚掰断了“探针”剑尖的手。
然后,对着天空,遥遥一握。
“那就……只能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兼容性’了。”
下一刻,整个天剑宗,乃至整个东洲大陆,所有带“金”字旁的“理”,在这一瞬间,全部被他调动了起来。
天空,变成了灿烂的金色。
灿烂的金色,瞬间淹没了整个天空。
那不是光,也不是能量。
那是“理”。
是构成这个世界“金”之一切概念的集合。
是山川中沉睡的矿脉,是河流里奔涌的沙金,是兵器库里冰冷的刀枪,是修士体内凝练的庚金之气,是天剑宗护山大阵中流转的符文,甚至……是公输擎刚刚献上的,那颗由神机门三百年心血凝聚而成的液态金属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