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双方拉锯的第十一日。前七日,燕兵靠着慕容德亲绘的 “九宫暗渠图”,在城根下挖出十七条地道。最深处,竟通到魏军粮营附近。慕容轩带着三百死士,趁夜摸出城外,斩杀了魏军两个将官,连拓跋珪的粮道都被烧了半段,火光照得漳水南岸如同白昼。那时,城楼上的燕兵还能笑着说:“范阳王的智谋,比先帝当年还厉害!”
然而,自从第九日中山来的信使被魏军截杀在城下,连人带信钉在木桩上示众后,这笑声就戛然而止。信使的尸身,挂在西门外的歪脖子树上。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露出腹上的箭孔。那里本该藏着慕容德的第八封求援信,信里他言辞恳切,只求侄子能发一支援兵。可如今,那封信和信使的肠子缠在一起,被乌鸦啄得稀烂,残片上 “中山” 二字在风中颤抖,仿佛在无声地哭泣,诉说着燕军的无奈与悲哀。
“王爷,粮仓真的见底了。” 负责军需的参军,满脸愁容地跪在地上,捧着半袋发霉的豆饼。饼上生着的绿霉,沾了他满手,仿佛是饥饿与绝望的象征。“昨日,有三个伤兵…… 把自己的断肢煮了吃,被我撞见了,锅沿上还挂着碎骨……”
慕容德走进粮仓,一股酸腐味扑面而来,刺得他睁不开眼。角落里堆着些树皮和草根,几个士兵正用石头捶打着观音土,试图和着仅存的谷糠咽下。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空荡的粮仓里格外刺耳,仿佛是生命在挣扎的呐喊。他不禁想起太和五年(370 年),前秦灭燕时,他跟着慕容垂逃亡关中。那时,连野草都要抢着吃,慕容垂却总能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塞给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熨帖着他的小腹:“德儿,人活着,就不能丢了骨气。” 可如今,他看着这些为燕人卖命的士兵啃土,心中不禁发问,骨气又能值几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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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她捧着一卷《神农本草经》,低声说道:“王爷,属下已让医营把能入药的野草都采来了,可…… 终究填不饱肚子。” 她袖口沾着草药的汁液,那是连日来为伤兵捣药留下的痕迹,显示出她的疲惫与无奈。“慕容轩在东门发现魏兵在城外晾晒粮草,要不……”
“不行。” 慕容德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他带的人不足五百,去了就是送死。”
夜袭发生在三更。魏军借着月色,如同鬼魅般悄悄架起百架云梯。城楼上的燕兵,大多饿得发昏,有的靠在垛口就睡着了。竟让魏兵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东北角。第一个发现敌兵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他本是守钟楼的,听见瓦片响动,摸索着摸起身边的铜锣就敲。锣声未落,就被魏兵的长矛贯穿了胸膛。铜锣滚落在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回响,惊得城头上的夜鹭扑棱棱飞起,也惊醒了沉睡的城防。
慕容德提着 “破虏刀”,火速冲了过去。此时,东北角的城楼已被魏兵占了半面。他看见慕容轩被三个魏兵围在垛口,形势危急。慕容德怒吼着,如猛虎下山般劈翻两人,刀背重重砸在第三个魏兵的后脑,救下慕容轩。
激战至天明,魏兵终于被打退。城楼上的尸身,已经堆到膝盖。燕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清理战场,有人在尸堆里找到半块没吃完的麦饼,立刻引发疯抢,最后竟演变成自相残杀。慕容德挥刀斩断两人的兵器,鲜血溅在他脸上。他却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冲开了积在皱纹里的血污:“五哥啊五哥,你看这就是你护着的燕人!为了半块饼就能刀兵相向!” 林婉清递过一块布巾,声音哽咽:“王爷,他们只是饿……”
“饿?” 慕容德甩开她的手,指着城下,“当年枋头之战,咱们三天没吃饭,也没人抢过弟兄的粮!” 可话刚出口,他就想起枋头之战时,五哥慕容垂总能从敌营劫来粮草,总能让弟兄们啃上干饼,而他如今只能让他们嚼观音土,心中满是苦涩与自责。
第十二日午后,拓跋珪的使者又来了。使者带来的压力让局势更加紧张,仿佛暴风雨前的乌云愈发厚重。
“慕容宝如此作为,邺城危在旦夕。” 慕容德召集众将,面色凝重得如同即将崩塌的山峦,“我决定南撤到滑台,那里有我们的希望。轩儿、婉清,你们随我一同去吧,脱离慕容宝如今这混乱不堪的燕国,咱们另寻复兴之路。”
慕容轩眼中满是坚定,如同夜空中永不熄灭的星辰,摇头道:“王爷,我不能走。我一直觉得如今燕国的形势,或许是我当年为救叔父慕容垂,强行穿越时空所造成的。我想留下来,尽我所能挽救慕容宝的燕国,这或许是我对叔父最后的报答,也是我内心深处的执念。”
林婉清亦神色决然,宛如傲雪绽放的寒梅,说道:“王爷,我也留下。先帝在世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在这危难时刻离去。我愿与燕国共存亡,协助慕容轩一同应对。”
慕容德无奈叹息,深知二人心意已决。他继续安排:“今夜三更,开西门密道。慕容钟带百姓先走,我断后。告诉所有人,去滑台,那里有咱们当年埋下的粮草,有活路。婉清,你若留下,便多照顾伤患。轩儿,你带三百人殿后,若遇魏兵追击,放狼烟,我来接应。”
撤离时,慕容德最后看了眼邺城。西门内的密道里挤满了人,有士兵拄着断矛,有百姓背着老妪,有孩子攥着父母的衣角。黑暗中,无数双眼睛闪着光,像濒死的星辰,却又带着对生存的渴望。一个瞎眼的老妪,摸着他的衣袍,颤巍巍地问:“范阳王,咱们还能回来吗?老身的家就在铜雀台边,院里的石榴树快开花了……”
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双手像老树皮般粗糙,掌心却很暖,像握住当年慕容垂递给他的箭:“能。只要咱们活着,就能把城再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