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竟已经到了起不来的地步。

如今看起来倒真的如那个早丧的病弱林妹妹了一般。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阿麟，我真的老了……”

虽年过半百，但依旧美丽温婉的女子通过镜面与站在她身后的那人对视。

一生骄傲的女将军在爱人的面前，竟也开始为自己逝去的容颜流露出愁绪。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看着容颜一点都没有改变，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染白了发丝的男人，唐月心中真切的涌起万千愁绪。

“你在我心中与初见那年一模一样，阿月，我从未觉得你有所改变。”

男人弯下腰抬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眉眼。

“这里的头发白了，眼角……也有皱纹了。”

还有，体能下降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阿麟，我是不是……快死了。

她没敢问出。

因为她有些害怕。

她不是怕死，她是害怕自己不能再多陪他一些日子。

害怕这个世界上又重新只剩下他一人，举目四望，再无归处。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去染回来，你不要怕……”

明明是在安慰她，可自己却先泪流满面。

唐月无奈的垂眸看向身前抱着自己脖子哭泣的男人浅浅勾唇，苦涩一笑。

那样清冷的一个人，被她拉入了红尘，她已经不知当年那样自私的举动，对他到底是好是坏。

如果她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会不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流泪。

他会永远强大。

此刻她内心复杂极了，她看着镜子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已生华发的老母亲，身旁的是自己风华正好的孩子。

如今，他们看起来好像已经不相配了。

“师父，师娘，我来了！”

一声响亮而中气十足的叫声从院中传来。

“快起来，小高来了。”

唐月把人从身前拉了起来，自己上前去打开了门，让他在里面调整情绪。

“师娘，您怎么自己来开门了，我师父呢？”

小高其实已经变成了老高，年过四十，可一身正气，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

当年唐月从新月饭店得到了青铜门的鬼玺，青铜门和张家古楼都被张麒麟上交国家了，由国家统一管理和守护。

但是青铜门过于危险，守门的人的身手及品质都需要得到保证。

而这样的人自然非军人莫属。

小高是张麒麟教过的一批学员中最刻苦且最踏实的好苗子，他后来征询了唐月的意见，收下了小高为弟子。

不知为何，张麒麟和唐月一生都没有子嗣，这让唐月很是遗憾。

明明已经去查过了，二人的身体都是健康的，但偏偏就是没有子女的缘分。

后来她也看开了。

可能是因为张麒麟血脉的问题，也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两人一生都没有孩子，他们将一生都献给了祖国。

虽然小高只比唐月小上八九岁，但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小高是真心将二人看做自己的长辈孝顺的。

这一次见面之后，她的精气神仿佛一下子都被吸走了。

张麒麟这些日子几乎都不敢阖眼。

每天都会有无数前来看望他二人的人，他们所有人都劝张麒麟要先照顾好自己，不然万一唐月好了，他却倒下了。

然而他从未听劝。

他心有所感，可能……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阿麟……”

张麒麟好不容易趴在她的床边微微阖眼片刻，便感受到了她的动静，立即惊醒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阿月。”

他没有说什么你醒了之类的话，光是叫了她一声名字，他便已悲伤得口不能言。

“我这些日子总是梦到从前，梦见大花她们，梦见我们一起在学校搞科研……梦见，我们一起站在西湖边唱心愿。”

所有人都泪眼婆娑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回忆曾经。

“我曾经唯一的梦想是匍匐在地，檫清祖国身上的耻辱。

而唯一的遗憾……是只有一次生命，可以献给我的祖国。可是后来，我有了另外一个梦想。”

她喘息了一下，才接着开口。

张麒麟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痛苦。

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记忆中永远风华绝代的女子的声音与现在耳畔虚弱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有了另一个梦想。

所以也有了另一个遗憾。

而这个遗憾就是……她不能与他偕老。

“我比不上先生，他临终前还在关心百姓，但是我将我的一生都献给了祖国，现在，我只想和我的爱人单独，说说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强忍着泪水，离开了这个房间，为他们二人留下了最后相守的机会。

“阿麟，我舍不得你，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