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嫁进薛家,嫌薛蟠不上进,动辄便拿鞭子抽。
说她不服婆母管教,当众跟薛姨妈顶嘴,气得薛姨妈抹着眼泪晕过去。
说她将薛家的下人整治得服服帖帖,连薛蟠见了她,都像老鼠见了猫。
那时候,探春也是嗤之以鼻的。
她觉得夏金桂太过跋扈,失了闺秀的体统。
就算丈夫有错,也该好言规劝,怎可如此泼辣蛮横?
便是管家,也该讲究个恩威并施,哪里能像她那样,一味地打打杀杀?
可今日,再想起这些话来,探春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滋味。
是啊,夏金桂出身皇商之家,虽比不上贾府的簪缨世家,却也是富甲一方。
她性子烈,手段狠,薛蟠那般的混世魔王,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薛姨妈那般的老好人,也得让她三分;便是薛家的那些刁钻仆妇,也不敢在她跟前耍半点滑头。
她活得张扬,活得恣意,活得……不像迎春这般,连喘气都要看人脸色。
探春的指尖,轻轻拂过笺上那个“死”字,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迎春,能有夏金桂半分的泼辣,半分的狠戾,半分的“不讲理”,那孙绍祖,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辱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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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迎春,能放下那些所谓的“规矩”,所谓的“贤良”,敢拿起鞭子反抗,敢对着孙绍祖破口大骂,敢将那些欺辱她的仆妇一个个赶出去,那孙家的人,还敢将她视作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往日里觉得夏金桂不可理喻的行径,此刻在探春的眼里,竟透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那是在这女子如浮萍的世道里,硬生生为自己挣来的,一份不被人欺辱的底气。
否则凭他薛家这样的虎狼窝,要是迎春这样的,十个迎春也早就被治死了。
她夏金桂却能在薛家风生水起。
探春怔怔地站着,窗外的风,似乎不再那么冷了。
她低头看着那封泣血的笺纸,原本郁结在心头的浊气,竟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恨其不争,便教她争。
哀其不幸,便助她幸。
她多想她那懦弱的二姐姐,学着夏金桂的样子,拿起鞭子,拿起刀,拿起剑,拿起所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对着那中山狼,对着那吃人的世道,狠狠刺下去。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上,不再是往日里那些工整的诗词,而是一行行,带着锋芒的字迹。
她要给迎春写一封信,一封不一样的信。
信里没有劝她忍,没有劝她等,只有一句,她今日才真正悟透的话。
“忍是死路,争,方有生路。”
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片凌厉的黑,像极了秋爽斋窗外,那株永远挺直腰杆的翠竹。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夏金桂支颐轻笑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说一不二的威势。
“我说这铺子的账目不对,就是不对。”
她指尖捻着一枚赤金镶玛瑙的戒指,那戒指是前日刚从薛蟠的私库里翻出来的。
据说是当年薛姨妈陪嫁的物件,如今戴在她手上,竟比戴在薛姨妈手上时,还要耀眼几分。
“说什么‘进益如常’,依我看,是他把银子揣进自己腰包,才敢说这般混账话!”
跪在地上的周掌柜脸色惨白,额头抵着青砖,大气不敢出。
旁边侍立的下人们更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一个不慎,就惹了这位当家奶奶的眼。
薛蟠站在一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昨日他酒后嘴碎,骂了句“泼妇”,被夏金桂抄起茶盏砸出来的。
此刻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却只敢拿眼狠狠瞪着夏金桂的背影,却是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薛姨妈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佛珠被她捻得咯吱作响,脸上那惯常的慈眉善目,早已绷得紧紧的。
她看着夏金桂这般作威作福,心里的火气一股一股往上涌,偏生还要维持着几分体面,哑着嗓子劝道:“蟠儿媳妇,薛掌柜跟着咱们家二十几年了,素来是忠心的,许是账目上有些出入,仔细查查也就是了,何必这般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