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20《金凤钗记》

回到家时已是亥时,巧儿点上油灯,将账册和素绢铺在桌上。账册里详细记着父亲当年在扬州的生意往来,其中有笔三千两的货款,收货方正是周记绸缎庄,落款时间是去年八月,也就是哥哥失踪前三个月。素绢上的地图,正是从宛平县到扬州永庆坊的路线,角落的“永”字,应该是永庆坊的标记。

更漏声滴答作响,巧儿摸着金凤钗上的点翠羽毛,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这对钗子是父亲从扬州一位姓柳的姑娘那里得来的。柳姑娘?难道哥哥失踪,和父亲当年的旧事有关?

第二天晌午,周明轩果然来了。他站在绣庄堂屋,盯着墙上父亲的遗像,许久才开口:“巧儿,我知道你怨我。可去年冬天,父亲突然说陈家欠了周家三千两货款,若不退回聘礼,便要去官府告你哥。我实在没有办法……”

“三千两货款?”巧儿翻开账册,“这上面记着,去年八月周记绸缎庄收了陈家三千两的蜀锦,款已两清。父亲临终前说,哥哥是去扬州收旧账,怎么会卷了周家的钱?”

周明轩接过账册翻看,脸色渐渐凝重:“这账册……确实不是父亲平时的笔迹。巧儿,你可知道,父亲去年秋天曾大病一场,后来掌管账房的一直是秀娘的父亲林叔。或许……”他突然住口,望向巧儿鬓边的金凤钗,“你这支钗子,和秀娘的那支很像。”

“原本就是一对。”巧儿取下钗子,“母亲说,这是父亲从扬州带回来的。周大哥,你可知道,秀娘的钗子是从何处得来?”

周明轩摇摇头:“上个月秀娘突然戴着这支钗子来府里,说是姑母给的。巧儿,我总觉得秀娘最近有些奇怪,她父亲在通州的当铺,去年突然收了许多陈家的当票,都是些玉佩、字画,像是早有准备。”

窗外突然传来鸦鸣,巧儿想起小顺子的死,忍不住落泪:“顺子为了帮我找账册被人杀了,周大哥,我想去扬州查清楚哥哥的下落,还有这对金凤钗的来历。”

周明轩犹豫片刻,从袖中掏出张.route:“我明日要去扬州收一批苏绣,你随我同行吧。秀娘说要回通州省亲,正好不在府里。只是路上要小心,别让林叔的人发现。”

三日后,两人到了扬州。永庆坊三号是座破旧的宅院,朱漆大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铜锁。巧儿照着地图上的标记,在门旁的石狮子底座下找到了钥匙。推开大门,院内杂草丛生,正房的香案上供着个牌位,上面写着“柳如霜之位”,旁边放着半幅素绢,竟和巧儿手中的那半幅能拼成完整的地图。

“如霜……莫不是父亲说的柳姑娘?”巧儿摸着牌位上的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便见周明轩手里拿着本泛黄的账本,脸色苍白如纸。

“巧儿,你看这个。”账本里夹着张婚书,男方正是巧儿的父亲陈世昌,女方叫柳如霜,盖着扬州府的官印,日期是弘治十七年,也就是巧儿出生的前一年。

“原来父亲在扬州曾有过一段婚姻。”巧儿只觉得头晕目眩,“那我娘……”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等你哥回来”,原来哥哥世昌,是柳如霜的孩子?

周明轩又翻出封信,是柳如霜临终前写的:“世昌,我知道你心中有愧,当年你为了家中的亲事,隐瞒了扬州的妻小。如今我已病入膏肓,世昌儿就交给你了。这对金凤钗,是我祖传之物,望你带给京城的妹妹巧儿,也算留个念想……”

院外突然传来砸门声,十几个壮汉举着刀冲了进来。为首的汉子盯着巧儿鬓边的金凤钗,狞笑道:“小娘子,把钗子和账册交出来,省得受皮肉之苦。”

周明轩护着巧儿往后退,突然听见隔壁传来喧哗,竟是秀娘带着几个随从翻墙进来,鬓边的金凤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巧儿妹妹,你果然来了。我就说那小乞儿临死前盯着你,必定是把东西给了你。”

“表姐为何要这么做?”巧儿攥紧钗子,“还有这支钗子,你究竟从何处得来?”

秀娘冷笑:“自然是从我爹那里。你爹当年在扬州害死了我姑姑柳如霜,夺了她家的产业,我爹作为柳家的女婿,自然要讨回公道。”她指了指鬓边的钗子,“这是我姑姑的陪嫁,当年被你爹抢走,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胡说!”周明轩怒喝,“柳如霜是巧儿父亲的发妻,婚书上写得清楚,何来害死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