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屋里的狼藉,还有小李愤怒的模样,她的脚像被钉住了,布包从手里滑下去,“啪” 地砸在地上,里面的煮鸡蛋滚出来,有的在水泥地上磕出小坑,蛋黄顺着裂缝流出来,像摊凝固的阳光,在地上慢慢晕开。
“对不住,俺…… 俺是不是来早了?” 张寡妇的声音细得像根棉线,随时会断。她的手在围裙上使劲蹭,那围裙是块旧化肥袋改的,上面印着 “尿素” 两个字,被洗得发白,边角还缝了块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拼的。她佝偻着背,想蹲下去捡鸡蛋,可膝盖像是锈住了,弯到一半又直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 去年冬天在山上砍柴,为了捡根干树枝,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没钱去医院,就用草药敷着,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小李的目光落在她后颈那块疤上,褐色的疤痕像条扭曲的小蛇,爬过颈椎,形状有点像个 “S”。那是去年秋天,派出所帮村民抢收玉米,张寡妇给所里送红糖馒头,锅里的水开了往外冒,她着急掀锅盖,被蒸汽烫的。当时小李正好在所门口,看见她疼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把馒头往他怀里塞,说 “刚出锅的,热乎,你们垫垫肚子”。那馒头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暖。
地上的鸡蛋滚到小李脚边,有个在他的皮鞋尖上磕了下,蛋壳裂了道缝,蛋清慢慢渗出来,像滴透明的眼泪,在水泥地上缓缓蔓延。小李突然想起姐姐小时候带他上山采蘑菇,他不小心摔了跤,篮子里的鸡蛋碎了好几个,姐姐把掉在泥里的鸡蛋捡起来,用衣襟擦了擦,自己剥开吃了,把好的那个塞给他。“傻小子,姐不爱吃鸡蛋黄,噎得慌。” 其实他知道,姐姐是怕他嫌脏,那时候家里穷,鸡蛋是稀罕物。
“等个屁!现在就办!” 小李突然吼了声,吓得小张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掉地上。他猛地踹翻椅子,铁椅子在地上打了个转,撞在墙角的暖水瓶上,“砰” 的一声,暖水瓶炸了,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水在地上漫开,冒着白气,带着股淡淡的水垢味。
张寡妇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门框上,“哎哟” 轻呼了声,声音里带着疼。她的手紧紧攥着围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小李,像只受惊的小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小李几步跨到铁皮盒前,蹲下身翻找户籍材料,手指在红绳捆着的材料上划过,带起的风掀动了最下面那份材料的边角,露出 “分户申请” 四个字。他的手指在张寡妇的迁户申请上顿住,突然想起上周王队来检查,看见这份材料放在最上面,皱着眉说:“这种简单业务先放放,把迎检材料弄好,别影响了大局。” 当时他想说 “张大姐等了半个月了,她儿子上学要用户口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王队正拿着他的巡逻台账,指着其中一页说 “字迹潦草,不符合规范,重做”,那语气不容置疑。
“张大姐,对不住。” 小李把材料抽出来,纸张因为被压得太久,展开时发出 “哗啦” 的轻响,像蝴蝶展翅。他的手指在 “迁入理由” 那栏停住,张寡妇写的是 “夫亡,携子投亲”,字迹歪歪扭扭,“携” 字右边多写了一横,被她用圆珠笔涂掉,留下个黑疙瘩,看着有点像个小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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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寡妇还愣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在小李手里的材料上,突然想起半月前第一次来所里,是个雨天,她穿着双胶鞋,鞋上的泥蹭在走廊的白瓷砖上,留下串脚印。当时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说 “迁户要村里开证明、镇上盖章、县局审批,少一样都不行”,给了她张纸条,上面列着七八项手续,她看了半天,只认出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字像天书。她跑了三趟村里,两趟镇政府,腿都跑细了,手续还是没办齐。
“俺以为…… 以为你们忙……” 张寡妇的声音带着哭腔,眼角有点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怕被人笑话。她从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六个煮鸡蛋,是她今早天没亮就煮的,土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黄黄得像太阳,上面还沾着点鸡毛。“给孩子带的,俺家小石头说…… 说警察叔叔辛苦了,天天保护我们……”
小李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哽咽。他想起上周去村里走访,看见张寡妇家的土坯房,窗户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哭。小石头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用的是捡来的半截铅笔,笔杆上还缠着胶布,作业本是正面写完反面写,字挤得密密麻麻。张寡妇说孩子爹前年在矿上出事了,矿上赔了点钱,被婆家扣着不给,她带着孩子回娘家,娘家就在望月镇东头,走路半小时就到,可迁户手续办了仨月,总也办不完,孩子上学得跑老远的路,天天起早贪黑。
“手续我都给您办齐了。” 小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户籍系统有点卡,加载时的圆圈转了三圈才出来,背景是蓝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警徽在闪。他的目光落在 “迁入地址” 那栏,张寡妇娘家在望月镇幸福村,村主任是他同学,早上还在微信群里发村里的梨花照片,说 “今年梨花开得旺,欢迎大家来赏花”,下面还配了首自己写的诗,“梨花白,人心暖,幸福生活比蜜甜”。
“李哥,王队的电话!” 小张突然喊了声,手里举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 “王队” 两个字,来电铃声是《人民警察之歌》,此刻听着却格外刺耳,像把钝刀子在割耳朵。
小李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王队。”
“李建国!你想造反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吼声差点震破耳膜,小李把手机拿离耳朵一点,能听见里面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让你报数据你不报,让你接电话你不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队长?有没有组织纪律?你等着写检查吧!一万字的,深刻反省!这个月绩效你别想要了,年度评优也别想了,我看你这辈子就在望月镇待着吧!”
小李看着张寡妇手里的回执单,看着她眼角那朵会跳的小梅花,突然笑了,笑得有点释然:“王队,绩效我可以不要,评优我也不在乎,检查我也可以写。但张大姐的迁户手续,我办了。这是我的工作,是我穿这身警服该干的事。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处分我接着,绝不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