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闻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震得茶杯里的水面微微荡漾:“小陆啊小陆,你当我这把老骨头是怕火的人?我十七岁参加工作,二十岁遇上那三年困难时期,三十岁在农场抬了五年石头,什么火没烤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之野,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崛起的工地。夕阳把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竟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鹏城这个地方,是我看着从渔村长起来的。”郑老的声音悠悠传来,“刚来的时候,这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下雨天一脚泥,大晴天一身土。现在你看看,高楼起来了,马路修通了,港商、台商、外商,乌泱泱往这儿涌。好事吗?好事。但好事里头,也藏着祸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建筑行业是这锅汤里最肥的一块肉。谁都想啃一口,谁都想分一勺。可如果没人立规矩,没人树标杆,这锅汤迟早要熬成浑水。小陆,我要你当那个立规矩的人。”
陆之野沉默着,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的风风雨雨,多少风光无限的房企,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大,恰恰是因为太大了,大到遮天蔽日,大到忘了自己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
郑老今天这番话,表面上是捧他,实际上是在给他画一道红线——你可以长,但不能疯长;你可以赚钱,但不能赚绝户钱。
“郑老,”陆之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保证书,我可以写。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郑老挑了挑眉,重新坐回椅子上,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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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鹏城的建筑业在这十年里,出不了大乱子,保证我的公司不偷工减料、不以次充好、不拖欠工人工资。”
陆之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是,郑老也得给我一个保证——如果我哪天动了某些人的东西,被人下黑手、使绊子,您得保我全身而退。”
郑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无奈:“你小子,果然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
“不是滑,是怕。”陆之野苦笑,“郑老,我不是什么圣人,就是个做生意的。
生意人求的是平安发财,不是当英雄。
您要我当标杆,我认了.........您要我立规矩,我也认了。
但您得让我有退路,不能让人把我逼到墙角,连条缝都不给我留。”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工地上的喧嚣隐隐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钢筋碰撞的脆响,交织成这座城市特有的乐章。
这乐章里,有希望,有野心,也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郑老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不在意,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他缓缓开口:“三天后,我让人把东西送到你手上。够不够?”
陆之野心头一凛。这话说得隐晦,但他听得明白——郑老要给他一道护身符。至于这道护身符长什么样,分量有多重,他现在猜不到,也不打算猜。
“够了。”陆之野站起身,郑重其事地给郑老鞠了一躬,“郑老,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往后鹏城的建筑业,但凡有我陆之野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它烂了根子。”
郑老摆摆手,脸上的严肃散去,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行了行了,别给我整这些虚的。你那个合同,四个村子签完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秦大队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陆老板!陆老板!签完了,都签完了!”
陆之野和郑老对视一眼,都不禁莞尔。
“进来吧。”陆之野扬声说道。
门被推开,秦大队长满头大汗地闯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子的代表,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秦大队长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郑老,脚步顿时一滞,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这……这位是……”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郑老站起身,和和气气地点了点头:“我是来鹏城办事的,顺便帮大家解决一下问题。
我们都是为老百姓服务的。
刚才正巧和陆老板聊聊天。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说着,便踱步走向门口,经过陆之野身边时,压低声音丢下一句:“别忘了,三天后。”
陆之野微微颔首,目送郑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秦大队长这才松了一口气,凑到陆之野跟前,压低声音问:“陆老板,这位是……”
“秦大队长,”陆之野打断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合同都签完了?”
秦大队长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连连点头,把手里厚厚一沓合同递上来:“签完了签完了!四个村子,一个不落!您是不知道,多亏了我家金宝,那小子今天可是立了大功……”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刚才工地上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陆之野一边翻看合同,一边听着,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金宝人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