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说到最后一个字,尾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被吞了回去,只留下一点含糊的气音,飘散在办公室沉闷的空气里。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嘴唇上已经干得起了一层细皮,他却不敢伸手去舔。
陆之野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重新靠回椅背,半侧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清河市国营工业区特有的景象。远处厂区的烟囱正冒着淡灰色的烟,那烟不紧不慢地往上升,仿佛代表着一股势力正缓缓升起。
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煤烟味。
整个屋子里面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那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却谁都不敢喘大气的死寂。
只有童海川那杯茶,还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转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单调、枯燥,却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这仿佛也在无声诉说着众人此时的心境。
童海川的手指原先还扶在杯沿上,这会儿已经缩了回去。
哦,对了,还有周海不自觉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此刻的寂静里,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咚的一声,清晰得让人难受。
周海自己也听见了,他浑身僵了一下,脸皮微微抽动,垂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裤腿。
周海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吊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生怕童海川把他推出去。
别看平时童海川和他称兄道弟,酒桌上搂着肩膀说“老周是自己人”,可这种时候,周海太清楚了,童海川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什么兄弟情分,什么多年交情,在真正的利益和风险面前,连张纸都不如。
周海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不敢擦,怕一抬手就会引来别人的注意。
再也不复之前的张狂,周海看向陆之野的眼神里甚至带着淡淡的祈求。
那眼神很难形容,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像溺水的人看见一块浮木,拼命想抓住,却又知道自己抓不住。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法令纹比平时深了许多,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椅子里,后背软塌塌地贴着椅背,和之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陆之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在陆之野眼里,周海从来就不重要。
一个被人推出来蹦跶的小丑,蹦得再欢,也改变不了什么事。
真正的话事人是童海川,其他的人,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的苍蝇,哪里有血腥味就往哪里扑。
陆之野太了解这些人了,国营厂待久了,骨头都软了,胆子却还保留着一点,只敢在比自己弱的人面前逞威风。
主动权回到了陆之野手中。虽然说,手底下握着这么大一个把柄,但陆之野并不准备把童海川得罪死。
他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更不会因为一时痛快就把棋盘给砸了。
他要的是让童海川知道,他陆之野不是无能之辈,手里攥着足以捏死你的东西。
只要让童海川明白这个道理,那童海川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不会轻易得罪陆之野。
与其把童海川搞下去,换一个不明底细的人上来,倒不如放这样一个人在这里。
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陆之野不会再受此烦恼。
他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营商环境,而不是和整个清河市国营系统打成一片。
今天是童海川,明天可能就是别的什么川,与其面对一个未知的对手,不如捏住一个已知的软肋。
陆之野重新点燃了一根烟,不过他并没有着急抽。
火柴划过磷面,哧的一声轻响,一团小小的火苗在他指间跳跃。
他侧过头,将火柴凑近烟尾,那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拉得老长。等烟点着了,他甩了甩手腕,将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里。
点点红光在陆之野手指间闪烁,那根烟就这么夹着,静静地烧着,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引线,死死地牵扯住童海川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