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芬一愣,回身望了望村子的方向,身体立刻向丈夫靠拢。
雨幕里,远处的村子显得有些缥缈,隐隐约约有辆车的影子;但并没有向他们追来,而是停在村口,显然,并没发现他们。
丁祥贵回身找回茶缸子,往网兜里一塞,俯身准备再次背起二小子。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八岁的丁小鹏竟然挣脱了父亲的手,甩着一双空袖管,踉踉跄跄地往村子方向跑去。
丁祥贵首先喊起来:“小鹏,你疯了,赶紧给我回来!”
但丁小鹏根本不理睬父亲的喊声,继续往前跑,两只空袖子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代芬冲丁祥贵催促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儿子追回来呀!”
风雨声中,丁小鹏竟然听清了母亲的说话声,回头用稚嫩的声音喊:“娘,别听俺爹胡说,那不是公家车!”
说完,回身再次往村口方向奔去,这次没跑,而是快步往前走。
丁祥贵已经冷静下来,猫着腰向儿子追去。
丁小鹏后背像长了眼睛,竟然看到了父亲在追他,不但不停下,反而再次奔跑起来。
他打了一个趔趄,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但竟然站稳了,继续往前跑。
丁祥贵和李代芬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丁祥贵不敢再紧追,而是稳住节奏,悄悄跟在儿子身后,一点点靠近,伺机抓住他。
不远处,李代芬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隔开一段距离,一起向那个小村口奔去。
这时,他们已经看清,村口确实停着一辆车,但不是医院的救护车,而是一辆蓝色的130大头轻货。
但丁祥贵和李代芬依旧无法判断这是不是鸢城医院的车,毕竟,那么大的医院,不仅仅只有救护车。
眼看儿子与他们隔开十几米的距离,慢慢靠近了那辆车。
他们的脚步竟然慢了下来,到最后,直接停下脚步观望;现在,他们已经没了太多的主意,只是寄希望儿子看得更准,那不是医院的车。
丁小鹏走到了那辆车前,停下来,仰头望着车窗玻璃。
那辆车一开始没啥动静,显然并没发现车下的丁小鹏。
也许是丁小鹏冲车上的人喊了一句什么,引起了车上人的注意,驾驶座的车窗玻璃摇下来一道宽缝,一个黑黢黢的面孔显露出来,低声和丁小鹏说着什么。
丁小鹏回头望向父母,露出雪白的牙齿,基本可以判断是一个令人放心的笑脸。
丁祥贵夫妻松了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
这是一辆到乡间贩卖肉猪的车,司机就是老板,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脸色同样黢黑的女帮工,其实是他老婆。
他们允许丁祥贵全家上车避雨。
丁祥贵先用双手把儿子托举上车,再把妻子搀扶上去,自己最后才上了车。
这辆车是双排座,车主夫妻坐在前面;丁祥贵一家坐在后面,空间很宽敞。
风雨虽然还在窗外嘶吼,但已经被挡在车玻璃之外,被雨水侵蚀带来的一点凉意慢慢消散了。
丁祥贵一家先用毛巾擦干了脸上的雨水,又从没浸透的包袱里找出几件衣服准备给儿子换上。
但丁小鹏却坚决不换,连雨衣也不让脱。
李代芬意识到儿子不愿意让别人看出他的双臂没有了,于是,不再坚持,只是不停地用毛巾给儿子擦雨衣上的水迹,自己最后才擦了擦衣服上的雨水。
在李代芬的催促下,丁祥贵犹疑着独自换上了一件干衣服。
车主很热情,把车上暖水瓶里的水倒给他们喝。
就着热水,丁祥贵一家重新啃馒头充饥。
车主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坐在后面的丁祥贵一家,貌似无意地问道:“师傅家是哪里的?”
这是社会上新流行的称呼,逢人不再称同志,而是称师傅。
丁祥贵刚吐出一个“唐”字,小腿就被李代芬轻轻掐了一下,刚要改口,丁小鹏抢先说:“叔叔,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们了吗?我们是唐家洼的。”
“哦,唐家洼,离这里还有好几十里地呢,这么大的雨,你们全家准备走着回去?”
这次李代芬没容他们爷俩儿再开口,主动把话接过来说:“我们刚从外地回来,不去唐家洼,先去李庄孩子他姥姥家。”
李代芬说完,故意用手推了一下儿子的后背说:“快吃吧,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等这阵雨停了,咱们赶紧走,你姥姥在家等着我们呢!”
李代芬含沙射影,指望车主能够闭嘴,不再乱问。
没想到车主竟然听不出这话外之音,继续刨根问底:“李庄我熟悉,离这里还有二十多里地呢,你们走着去,也要累个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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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芬丢了个眼色给丈夫,同时把一块馒头塞进了儿子的嘴里,自己则故意装没听见,低头不语。
车上的气氛陡然尴尬;车厢里只剩下丁祥贵一家咀嚼馒头和喝水的声音。
车主妻子狠狠地剜了丈夫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家不愿意说,瞎问什么!
没想到车主毫不在乎,端着用罐头瓶子改装成的水杯,一边喝着浓茶,一边若无其事地打量丁祥贵一家。
眼神毫无顾忌,直到把丁祥贵夫妇的目光逼得随眼帘落下去,车厢内的尴尬气氛更加浓厚。
丁小鹏的目光在父母和车主之间打量着,眼神里涌现出不解,他已经看出来,父母不愿意回答车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