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要让那片水重新活过来。
不是原来的活法,是他的活法。
笔尖忽然一顿——写到“居民沟通”这一项时,他卡住了。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
那些住在湖边几十年的老住户,那些靠湖吃鱼的渔家,那些在湖边开了半辈子小卖部的老头老太太……
徐大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点犹豫已经烧干了。笔尖继续移动,字迹凌厉得像刀锋:“成立专项沟通组,王副总牵头。对配合者给予市场价120%补偿,对抵触者……逐步施压。”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变了。
深蓝褪成灰蓝,灰蓝里透出鸭蛋青,鸭蛋青的边缘染上一抹极淡的橙红——像哪个粗心的画家洗笔时溅上去的颜料。晨光爬进书房,先是爬上书架的边缘,然后漫过地毯,最后落在书桌上,正好照在那杯凉透的茶上。
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杯沿凝结的水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镶了一圈碎钻。
徐大志停下笔,伸手去端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凉意顺着手指窜上来,他顿了顿,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冷茶又苦又涩,在舌根处缠着不肯下去。
就在这个当口,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朴尤莉,是公司行政林晓雨:“徐董,上午九点镜湖项目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三楼会议室。已通知王副总、市场部张总监、策划部刘总监、工程部王经理。需要准备的材料整理好了,等会上班后送您办公桌上。早安。”
徐大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他按熄屏幕,没有回复。
有些事,不需要说“收到”,也不需要说“谢谢”。林晓雨跟了他也有段时间了,懂这个规矩。
他合上笔记本。硬壳封面啪的一声合拢,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脆。站起身时,脊椎骨发出咯啦咯啦的轻响,像生锈的铰链。他在窗前站了一夜,坐了半夜,这会儿才觉出浑身骨头都在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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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躺会儿了。
徐大志走进隔壁卧室,和衣倒在床上。西装裤的褶皱都没抻平,皮鞋还穿在脚上。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转那些数字,那些人名,那些时间节点,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远处工厂的烟囱开始冒烟了,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浓,白烟在晨风里斜斜地扯开,像谁在天上画了道歪斜的线。街道上有了动静——送牛奶的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早餐铺子拉卷闸门的声音哗啦啦响,早起遛狗的老人的咳嗽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城市醒了。
七点半,他睁开眼,眼底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清醒。他起身走到窗边,这次不是书房的窗,是卧室朝南的窗。
整个兴州城沐浴在初秋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