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南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把整座城市洗得发亮。镜湖大酒店的宴会厅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光透过水雾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印象派的画。
订婚宴规模不大,只摆了六桌。但桌上坐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在南都地面上都能说得上话。
陈国邦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桌上跟旁边的人说话,语气不重不轻,笑得恰到好处。他旁边坐着陈悦的母亲,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颈上挂着一串珍珠,颗颗圆润饱满,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笑,眼睛弯弯的,看谁都慈眉善目。
林晓雨来得早。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进门的时候把围巾解下来,随手搭在手臂上。她代表她父亲林国栋出席——省委书记的千金出席副省长家的订婚宴,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用明说,在座的都懂。
她跟陈国邦握了手,跟陈悦母亲寒暄了几句,然后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来。坐下来之后她看了一眼四周,目光在主桌和次桌之间扫了一圈,最后收回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龙井,这个季节能喝到这样的龙井,不是有钱就行的。
李诚到得稍晚一些。
他提了一个礼品盒,红色的,不大,但包装很讲究。交给收礼台的时候,负责登记的人问他名字,他说“李诚”,登记的人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在礼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来。
李诚没多留,跟陈国邦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转身走了。他今天来就是走个过场——女儿跟徐大志那点事,他多少知道一些。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但场面上该做的事情,他不会少做一分。
他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雨还在下。司机撑着伞在台阶下等着,他上了车,坐定之后闭了一会儿眼睛。
“走吧。”他说。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门。灯火通明的,门童穿着红制服站在雨里,像一尊雕塑。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
周戎是最后一个到的。
南都市书记,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能挤出时间来参加一个订婚宴,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不像来参加宴席的,倒像来基层调研的。他跟陈国邦握手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多少合作、多少交易、多少心照不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恭喜恭喜。”周戎说,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陈国邦也笑,笑得很稳:“周书记赏光,蓬荜生辉。”
两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各自落座。
徐大志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整理了一下领带。领带是陈悦给他挑的,大红色带细条纹,她说这个颜色显得稳重。他平时不打领带,今天系上了,总觉得脖子被勒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哥,你别老扯了,再扯就散了。”徐大敏走过来,一把拍掉他的手。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大了好几岁,像个大人了。
“勒得慌。”徐大志说。
“勒着勒着就习惯了。结婚以后天天勒。”徐大敏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压低声音说,“苏小婉来了,在角落那桌。”
徐大志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宴会厅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上。
苏小婉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她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头发披着,面前的杯碟整整齐齐地摆着,她没有动。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礼貌地笑笑,点点头,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