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出来。
能幸福吗?
那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混混,能“远见卓识,镇国家,抚百姓”吗?能给她爱吗?
她的人生,明明还没学会浮起来,就已经在被逼着沉向一个漆黑的、已知的深渊。
沉向那永无止境的争吵、拳脚、咒骂。
沉向无数个哀怨麻木的脸。
沉向她看得见尽头的、晦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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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模糊了视线,砸在粗糙的稿纸上。
她不再试图构思,不再寻找什么少年之间的爱。她只是把笔尖狠狠扎进纸里,任由那些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喷涌而出。
她想写,“我爱的人”。但这爱,给谁呢?
孟文君摁在作文本边上的手轻轻放了下来,捂住了肚子,那已经微微显怀的地方,里面孕育着一个牛油果大小的胚胎。
这个胚胎已经注定要姓萧了。
木已成舟后,爸妈从小混混这里要不到彩礼,于是直接扬言以后不会再养她这个赔钱货。而小混混的父母更是从未出现过。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就只剩下身边这个男人了。
她给不了这孩子安定的生活,给不了孩子厉害的父母,给不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关爱。
她抹去眼泪,一笔一画,极其郑重地写下三个字——
萧。见。信。
因为——
“因为——”她仿佛在对着腹中的孩子低语,又像在说服自己。
“秦老师教文言文的时候说过,‘见’经常表示被动,‘见信’,就是被信任的意思。”
“‘见’的古文字形,像一只大大的眼睛,多可爱啊。”
“萧见信……这个名字,很好听。”
她要他,远见卓识,忠诚可靠。
她要他成为足以安定世界的那个人。
她要把她破碎人生里,所有关于“美好”与“依靠”的想象,都倾注在这个名字里。
她能给的,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
空气仿佛凝固了。公共休息厅里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广播里模糊的戏曲音、甚至窗外隐约的鸟鸣,都在秦爷爷缓声的叙述中,褪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视野里秦爷爷布满皱纹的、悲伤的脸,秦奶奶担忧的眼神,都开始模糊、晃动。他用力眨眼,想把那层水汽逼回去,却无济于事。
“她……”萧见信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他缓缓呼吸才能继续,“她后来……很少提起以前的事。”
包括她的老师,她的青春,她那篇跑题的作文。
老人的目光落在萧见信脸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坐在教室窗边、安静又执拗的少女:
“她退学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她。我只知道她嫁了人,离开了这里……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秦奶奶悄悄扭头擦起了眼角,她紧紧地握住了萧见信冰凉的手,粗糙而柔软的皮肤带给他干燥温暖的舒适感:
“孩子,苦了文君那孩子,也苦了你了……”
萧见信没有抽回手,任由属于长辈的温暖包裹着自己冰冷的指尖。他从未从自己的祖辈那里得到过这样的抚慰。而这份抚慰,竟是因为母亲早已湮灭在时光里一段不为人知的师生情谊。
“秦…爷爷,”萧见信艰难地开口,这个称呼第一次如此自然,却又如此沉重,“您能跟我多说一点吗?我妈妈在学校时候的事。”
他贪婪地想要拼凑母亲更完整的形象,不仅仅是那个困于婚姻暴力和病痛中的母亲,还有她作为“孟文君”时,可能曾有过的、哪怕一丝明亮的模样。
秦爷爷立刻道:“我还存着文君的作文,每次调动工作,我总是会随身携带。现在想想,可能就是老天故意让我带着,才能在这种世道还能保存下那么薄薄几页纸,原来,就是为了等你来……孩子,等我整理整理,给你送过去。”
“不!我来拿,您辛苦。秦爷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秦爷爷深深叹了口气,摆着手,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