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掩藏着生怕被其察觉与公主私会的恐惧,故格外紧张,寒暄也未能道出。
“进忠,你脸色不对,昨儿夜里没睡好吧?”喜禄压低声音问道。
他先颔了首,随即想起来自己是以身下遗小解不止骗了喜禄,现如今做戏得做全套。
“是,折腾到四更天,我都不敢再睡下了,”他面上浮出羞臊和痛苦,手不自觉地往扎紧了布条的那处虚掩,哀叹道:“我一直没饮水,后来就稍好些了,我又拿缠布裹得严严实实,应该不会让万岁爷闻出味儿的。”
“你这样下去不行的,我向其他弟兄打听了下,京郊有位郎中有偏方,治咱们这样净了身子的白身人下淋的毛病治得好。我托需外出办差的公公去找宫外的民人询问这位郎中近日的具体住处和行医的村落了,他们答应我今儿傍晚回宫时将问来的名址条子送过来,我下值回他坦一拿到就给你送去。”始料不及,喜禄一夜功夫将这一切都筹划好了。
他心下又感动又好笑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惊惶。果然一个谎要用数个谎去圆,他根本不能去,而且还要么得推脱得喜禄放弃此念,要么得事后蒙骗他自己已去受诊过。
“喜禄,谢谢你的好意,但离我休班还有好几日呢,到了那时我要是空闲就去一趟。”他试图搪塞道。
“不,其实我还有桩事要与你商量,”喜禄似有些不好意思,诚恳地说着:“过几日我有一堂兄成亲,亲眷托了人送口信请我回乡吃席,我一算日子刚巧就是你休班,所以想与你调换下,明日你先休。”
喜禄要吃婚席他没意见,但这无形中给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叫他很难不动声色逃脱诊病了,当真是个棘手事。毕竟明日他还真没有可挂在嘴边的闲差能够当作借口混过去,他只能另辟蹊径。
“那自然好,堂兄成亲理应去热闹热闹。”于是,他绕开了这个话题作出欣喜状。
“是啊,咱们这样的人,一辈子没这福分了,去瞧瞧他人的喜悦也是好的,好歹聊以慰藉内心。”喜禄面露惆怅道。
他相当理解喜禄的感受,但论起他个人,其实是对这所谓的福分毫无波澜的。她能在皇上跟前得脸,能日日欢笑,今后能嫁去令她高枕无忧的好人家就是他最大的希冀了,至多再加上一条不要彻底将他忘却。
“我还让办差者请民人向郎中知会一声了,你明儿千万别忘了去寻那位郎中就诊,让他看一看伤处,对症配些外敷内服的草药,不出俩月就能好全了,好几个小太监都是这么说的。”喜禄没有放过他,就当进忠以为可与其暂别时,他忽然将话题转了回去,令进忠当即大惊失色,却又不能真正表现在面上。
应下喜禄但不去兴许会引出口风不对以及没有膏药供他查看的新问题,他如今格外怕节外生枝,还当真只能不应。
若早知如此,他至少昨夜不会再故技重施以此腌臜事当挡箭牌了,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陷阱。指尖隔着多层紧裹的布条触及了那既使他黯然自卑,又使他数次心犹惴惴、辗转反侧的部位,恍惚间他回想起了前世那间昏暗的蚕室、遍染暗红的木床板、凌乱堆放的麦秸秆猪苦胆和成套的刀具,他吓得心头一凛,瞬时将手移开。
可他今生没有割去任何东西,他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这一点,哪怕是宫外的民人也不成。因不太信那位刀儿匠所说的宫中近几十年都不曾验净刷茬了,他还刻意依着前世的经验一入宫就往御前拜师,想着养心殿里得脸的太监多半不必每年除去衣裤待人查验。后来他才知晓事实确如刀儿匠所说,他在这一关卡上不必担心。
那就以怯于向人展示残缺为由勉强避过去吧,他黔驴技穷,一壁在心里自嘲反复拿这种事欺骗众太监,多行不义必有哑口无言的遭难一日,一壁绞尽脑汁开始酝酿眼泪和推辞之言。
“算了,我…我还是不去了。”没有公主在场引他发笑,很快他的眼角就凝出了一颗莹泪,但也非全然的假意,他沉浸在苦难的往事中一时难以自拔。
一闭目,眼前浮现的就是前世受完阉身酷刑刚被拆下遮眼黑布时见到的景象。空荡荡的腿间浸满了汩汩冒出的鲜血,裹敷着猪苦胆和寥寥几片不知名的草药,而一根纤长的麦秸秆则被从中刺入用于扩开其道,以免他因梗堵而丢了性命。
甚至他割去的物件还被随意丢在地上,待刀儿匠收拾完器具取来坛罐和石灰才能置入。毕竟他贫穷得连刀子钱都拿不出,既是欠钱净身,那就是管割不保活,刀儿匠根本不会将他当一回事。他目睹此状,又是剧痛难忍又是心酸难抑,现今仍记得当时涕泪如雨的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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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见那处的伤,你说我讳疾忌医我也认了,但我不能…真的不能、不想去看郎中。”他掩面痛哭,此时却忽然想到自己连佯装身下腐臭时不时遗小解的灵感都来自净身后观得的其他孩童的情状。其实他自知真的很缺德,但初次尝到甜头后就开始不管不顾、屡试不爽。
要是蒙不过喜禄,他就要恨死自己别出心裁以旁人的劫难当作遇事逃遁离席的托辞了。许是总有一两分真心的悔过,以及他所受过的创巨痛深着实不假,他的哭泣没有引得喜禄的怀疑,反倒使喜禄慌了手脚,连连劝慰:“唉,既然这样,我也不好逼你,那就算了吧。我改日再去打听打听,看有什么药能治,直接问出药名就成了。”
“别哭了,还要上值呢…”他怕被瞧出端倪,不敢即刻停止,喜禄却怕他一发不可收拾,又劝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