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度环顾了周遭环境,快步向他跑去,见得他终于醒过神来似的试图站起,忙不迭将手一挥:“坐着吃你的饭去,谁要你这么恭敬了?”
“是。”他乖顺地坐好,眼神却黏在自己身上不放,丝毫不欲再盯饭碗。嬿婉抿唇一笑,大着胆子抚了抚他持筷的手,小声道:“本宫去找皇阿玛了,你继续吃吧。”
公主犹豫着后退了几步,他心中的狐疑仍未消。寻皇阿玛的幌子掩饰的就是她要来寻自己,她虽未言明菜油的事,但从她渴盼的眼神中他大致是能读出她的情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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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灌醉孙财一事,他生怕其徒弟自以为听懂了他的暗示,近两日在孙财的他坦里巡视得更勤,或是哪怕在休息也将耳朵竖得更尖。他有意稍微避开几日,但忽略了公主有可能等不住。
他心下焦灼万分,但好歹公主现今没有直言,他故作不知的样子,准备引袖向她指示皇上所在的殿阁。
“皇上在东暖阁…”他本想诙谐些,以筷尖儿朝东面轻轻一点,可也许是因到底心不在焉,睹公主的仙姿佚貌又霎时心如鹿撞,一根筷子意外地脱手而出,径直朝着公主的衣摆掷去。
“你干什么?”嬿婉本能地往旁边躲闪,筷子擦着她的身侧歪斜着落到地上。她瞪大眼睛与进忠面面相觑,那事发的那一瞬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突然胆壮至此。
可他唬得手忙脚乱的模样还真是可人,仙君难得有这么肆意随性的时候,而且还是在养心殿中,怕是被自己的调戏害得失了智。她笑得屏不住,跨步上前按着进忠的肩膀使他坐回原处,眴目狡黠地问:“进忠,你不会是厌烦皇阿玛吧?”
“奴才哪儿敢。”他将目光瞥向别处,但应答颇有些大言不惭的意味。
“那就是厌烦本宫了?想用筷子把本宫戳走?”她越发想逗弄他了,挪步到另一侧蹲下身子使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您快起来。”眼见公主越来越胆大,他彻底急了,目光一瞥空荡荡的殿内,起身跪至公主面前,伪造出自己在跪听训话的情境。但又见其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自己,连原先面上的笑意都淡了,他忽然又心生一股委屈,抬眸注视着她低声一字一顿道:“那分明是个意外,奴才喜欢承炩喜欢得紧,宁肯戳自己也不会撵您。”
他似乎就爱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以显现出他对自己的心悦,也不知是什么怪异的癖好。见他眸光似怨离的灵匹,嬿婉心下万分好笑,不经意垂眼往他碗里一瞟。
他的午膳是糙米饭拌东坡肉并少许的菘菜,旁的平平无奇,偏偏那东坡肉一块块皆肥腻异常,筷尖一碰便绵软地弹动,她猝然间有了呼之欲出却也难以言说的联想。
自己若直截了当地道明,他怕是要连连作呕吃不下饭了,嬿婉闭目一瞬艰难地暂且忍住。
“公主,您笑什么?”进忠不明所以,但还是生怕被人窃听,故用了十足的恭敬语气,却见公主的神色愈发古怪,翕动着嘴唇像是在极力隐忍不发。
他捧碗的手恰好一颤,一大块尽是肥膏的东坡肉歪倒在了米饭上,犹似自己想象中瘫坐在他床上的孙财。结果他的神情还那样无辜又古板,像是全无一丝奇思妙想。她一刻都屏不下去了,又思量着他此刻怕是沉浸于当自己的“奴才”的快意中不可自拔,便咬牙恨声道:“本宫真是恶心。”
她本意是一语双关,一则千真万确他碗里的肥肉令她想起了恶心事,她非要揭出来恶心他一番,二则他忽又称呼她为“公主”,她不高兴了,必得摆出公主的架子斥责他一句逞一逞口舌之快。
他懵怔住了,一时也没想到是否该叩首求她恕罪或是跪爬得离她远一些,只错愕地目视着她,又下意识地将身子俯低。
他这莫名其妙的反应简直让自己分辨不清他是听明白了还是一头雾水,嬿婉微微蹙眉琢磨着。
他若是彻底误解了,肯定不可能用这么委屈的眼神盯着自己不放,所以也只能是没听出话外音但很乐意于配合自己的“狠厉”。她干脆上前一步,手指虚虚地点在他的鼻尖上,冷哼一声道:“本宫最恶心你了,听到没有?”
公主那张粉妆玉琢的芙蓉面都因憋笑而漾起了红晕,他再迟钝也该懂了,当即用仅剩的一支筷子反指向她,勾着唇角直笑道:“奴才听到了,奴才也最恶心您。”
“听是听到了,可惜是个愣子,只顾着恶心本宫了,一丁点儿都没明白本宫是什么意思。”她劈手把他的筷子给夺了,趁他未缩回手的那一刻揩油似的一抚他的手背。
“难道不是承炩最喜欢奴才的意思?”他厚颜无耻地低声说着,其实后背已渗出了汗珠。经那一遭切肤体会,他比任何人都懂被厌恶之人亲近的滋味。后怕与愧疚萦绕着他不放,他还不能让公主有丝毫自己不喜她的错觉,以免再倒置因果。
“是,但也不全是。”嬿婉一见他这般直率就心猿意马,她的目光四处瞥着,以袖稍稍一掩口,将笑意压制下去,紧接着便将视线投向他仍手捧的那只碗。
可他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犹似一只摇尾乞食的幼犬,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正往哪处示意。她终是放弃了眼瞟,改为以筷轻轻一敲他的碗边,又一指那块冒着油的硕大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