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没有,”胡贵福总打他,但罚跪不常见,他并未撒谎,所以丝毫没有心虚,可被公主这么盯着终究不是事儿,他尴尬地垂眸调整了姿势端坐好,又言:“奴才就是想跪您,下意识地就这么付诸实践了。”

“是这样啊,那本宫就不剥夺你的爱好了。”公主若有所思地颔首,他以为她终于松口“归还”了自己跪她的权利,刚想顺势伏地作臣服状逗她一乐,就见她眸中闪动着汉晓玉沙,盈盈发笑。

“若你跪地,本宫就也如此陪你,方才那一幕越想越巧,若你是跪姿而非蹲姿,本宫就与你‘拜堂’了。”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并未冲淡他一刹那间的惊疑。

公主再年少无知也该知晓拜堂的含义,难不成她还真想与自己成婚。他像是懵住了一般,脑中冒出的念头皆是不可再纵着公主胡思乱想了,可旋即也反应过来这分明是自己起的头,向外人随意扯个谎也就罢了,偏还要沾沾自喜地对她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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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可再在这类问题上毫无顾忌地与她揶揄逗趣了,否则她怕是会当真。他揣着惴惴难安的心,思忖起公主实在没有多少辨清兴头上玩笑话与实际情况的能力,自己一味引着她往嫁给自己的死胡同里扎,这于她的将来百害而无一利。

尤其是自己拿暗地里的执念掺入闲谈如此潜移默化地引诱她,说白了就是在借她的不谙世事来成全自己的私心,其中的恶劣性远比前世严重百倍。他想在她面前扮好一位温文尔雅的君子,可兜兜转转,连自己内心这一关都没能过得去。

为了让公主成婚后勿思念自己过甚,他必得稍稍约束她现今尽数倾洒向自己的爱意了。虽如此设想,但他自己都觉着无可奈何地令人苦笑。

自己一个两世都恶行罄竹难书的卑鄙阉人,分明一开始只是涎脸觊觎不该属于自己的绝色红颜,怎么就真正做起了教导陪伴乃至规劝管制公主的新行当。他忽然觉得世事都虚无荒谬至极,亦或是万事万物皆有意想不到的轮转可能。

“那奴才不跪了,承炩爱跪就尽管跪去。”他一挑眉毛,眼光瞥向别处,颇有几分浪荡子弟的神态。

嬿婉见他如此,也不打算盯着他纠缠了,以免他害羞得几欲遁地。她一扯进忠的袖子,迫使他重新侧首望向自己,不经意般地问起:“你平日里爱食东坡肉是吧?偏爱瘦肉不喜肥肉?”

公主真是见缝插针地打探他的喜好,他闻之没忍住垂首而笑,复而注视着她认真道:“如果奴才真有什么格外渴盼的寻常吃食,按理说应该会向着膳房的掌勺师傅拐弯抹角地一提,然后就喜滋滋地待他做上这道菜,得了消息直接从养心殿冲出,躲进膳房盛上一碗大快朵颐。”

“那未免太狂悖了,你存心想骇本宫一大跳。”她轻哼出声,心下基本确定了进忠不像是有多喜欢这道菜,只不过凑巧而已。

“真的,奴才本来也没打算吃多少东坡肉,”他生怕公主仍旧存疑,以至给他搜罗些饭菜,连忙郑重地笃定道,又言:“您还让奴才笑了一通呢,这顿饭倒了不亏。”

“那些御前当散差的人就随意给你打饭?你好歹是副总管,怎么这么可怜…”嬿婉稍一联想就明白了,不由得暗暗替他抱怨了两句。

“不关他们的事,是奴才自己不在意,也没必要让他们增加每日跑腿询问我拣择什么菜色的负担。”他的诚恳实言大抵又成了公主心目中他的形象无懈可击的一道证词,他视及她眸中对自己闪现出的憧憬向往,滞了半瞬,终究是随意一抚蟒袍上的褶皱以掩饰尴尬。

“你是质朴宽厚的典范,对接触到的一众宫人不论官阶大小都如此,本宫打心眼儿里钦佩你。”她的溢美之词脱口而出,他如今已可以从容应对,但若要再说些什么接她的话,他仍是不太能做到。他只得微笑着,稍稍一颔首。

嬿婉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一直以来渐渐根植于心的一个念头明确向他诉说,若是直言似乎会显得自己多少有几分自作多情,可若要继续沉默她又实在忍不住。

“进忠,其实本宫发现了,你除了本宫以外什么都不在乎,紫禁城的一切都仿佛与你无关一样。功名利禄不入你的眼也就罢了,小到连口腹之欲你都没有分毫,真怪不得没有任何人能拉拢得了你。”公主此言将他的内心全然揭示了个清楚,他垂眸不语,但异样的感受也悄无声息地涌现。

公主看透了这一层,难免有一日越来越了解自己,细致入微到所有他竭力隐藏的部分,将他勉强披上的光鲜皮子扒个干净。

“所以本宫也有些好奇,本宫的存在于你而言究竟算什么…一个变数?是好是坏?是福是祸?”她下定了决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进忠,指尖轻柔地抚触在蟒袍满绣的衣襟上,又缓缓滑至他的心腔,感受他挣动不止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