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寿康宫起火,哀家也听见响动了,”太后坐至与皇上相隔一张小方桌的另一侧坐具上,绷着脸盯了一会儿那个太监,又悠悠道:“火势不小啊,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那太监骇得眼都直了,像捞救命稻草似的瞥了一眼进忠,语无伦次道:“孙公公在联络慎刑司一道探查原因了,但时间紧促,现今还没有多少眉目。奴才只知皇考余常在的卧房燃得最为严重,火极有可能就是从她那儿起的,余常在和她的两个宫女都一道殁了。其他的奴才实在不知道了,但听说昨夜进忠公公也在,万岁爷您不妨问一问他吧。”

旁人指出自己在场完全在进忠的预料之内,他闻言快步走来,跪到皇上和太后跟前。

“进忠,你为什么会在?你看见了什么?”皇上的语气暂时没有刁难的意味,他暗想着自己一贯的“品性”在关键时刻真是比什么都好使,至少皇上绝不会在头一刻就往他身上联想。

“万岁爷,奴才昨儿夜里醒了怎么也睡不着,就出去走走,没想到在逛至离内务府不远处时忽而见得有神色惊慌的慈宁宫太监来寻人灭火。奴才领他们进了内务府,通知了值夜的太监去寻管事的,然后随他们一道去了寿康宫帮忙打水救火。奴才见得寿康宫囫囵个儿全是火,汲水汲得差不多了之后奴才就随受灾的众人去了暂置的庑房,陪她们待到太医赶来差不多约是上值的时辰了,奴才回他坦稍微拾掇下就来了养心殿。”他隐去了细节,但基本没说谎,心里寻思着哪怕皇上去找内务府太监对质多半也对不出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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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并未注意到有什么异样之处?”皇上想诈他,他偏不让其如愿,微微垂首满目悯然道:“奴才见得多名先皇嫔妃哀鸣奔走,而后来在庑房内更是一片行号卧泣。奴才因她们的容状而心头一再压抑惊惶,救火时只想着尽可能让水柱冲涌得快一些,能多救上一两个人,可惜终究没能实现。”

“既然你曾在现场,那你闲时也辅助着孙财与慎刑司一起查查吧。”让他查就有转圜余地,总比只能看着干瞪眼好,他心下转喜,叩首道:“嗻,奴才一定不负万岁爷之命。”

“这太监这么年轻,怕是不合适吧?”太后忽然出言,他闻之不语,镇定地静观其变。

“而且他昨夜与孙财一样也去过火场,有了孙财就没必要多派一个他去参谋了,慎刑司也不是吃干饭的。”不待皇上考虑,太后又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平和的语气里掺了一两分轻蔑。

“皇额娘的意思是就让孙财配合慎刑司查,还是让全寿也一道去看看?”好好的差事被太后给搅掉了,他面上不显,心下已怨愤难抑,偏偏皇上又择了个更佳的人选。

“全寿是个‘老资格’了,让他附带着审查审查总是有利无弊的。内务府的事儿也多,孙财别的不成,管理内务府倒是有一套,让他一直耗在慎刑司里可谓用违其长了。”真是急转直下,进忠暗自咬牙,本还在万般庆幸公主好歹没把孙财给除了,结果不曾想太后直接堵截了他的现时唯一的突破口。

落在全寿手里就没底了,他背上冷汗直冒,又无法说任何一句表忠心之言以恳请皇上坚持遣自己或孙财查案。他抑制不住地反复回想昨夜自己或公主有无遗留下把柄,可再怎样也耐不住他本身就只知冰山一角,澜翠那一头甚至都没瞅到时机问清楚。

皇上默然不语,炯炯目光横扫在他眼帘上,令他极度地不适起来,那几个偷烤红薯的太监被杖责得血肉横飞直至瞪目吐舌气喘声渐止的场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火在紫禁城中本就是严格限用之物,引发如此大的灾祸,甚至害去了包括不止一名先皇嫔妃在内的至少七八条人命,若是追责起来…他也不知事情怎就闹到了这般田地,但现如今说一千道一万也是无比地后悔。他只恨自己当初一念之差真就由着公主自行尝试了,哪怕他与之共同商议将事情做得更面面俱到些,也好过现在这样的出了大事、后果悬而未决。

“也好,一会儿全寿办差回来朕就给他安排这份差事。”皇上还是应了,他痛苦地闭目一瞬,又立时恢复原先的端恭,起身退至一旁时不抱希望地快速瞧了皇上一眼。

“其实朕觉着孙财还是必不可少的,毕竟他直接目击了火势,有什么事让他帮着回忆串联也会更细致和便捷些。”皇上一言让他的希望死灰复燃,他待了半晌也不闻太后反驳,大着胆子抬眸一瞟,见她正微微颔首。

“也行,皇帝看着办就是了。”犹似棒槌砰然落下,但此刻进忠也无太大的欢喜了。毕竟就算有孙财在,他也仍要去迂回着瞒掉事由。而重中之重还是得先撬开澜翠的嘴,问清楚昨夜自她跑出寿康宫而起的全部细枝末节,这样才能去复盘还需遮些什么。

问公主似乎也是可行的,他心下自是了然,但他一来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二来隐隐后怕她本身就极度不愿被自己察觉纵火的行径,自己一去反倒有了兴师问罪的嫌疑。横思竖想,加之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惊疑澜翠被人拷问出了实情,偏生又得不了空,连出养心殿都难。他几乎惶恐了一日,临近下值时忐忑得两脚都险些相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