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八章

和嫔无心一言将她内心最隐秘的一处暗伤翻卷到了明面上,叫她一时根本无法再保持住笑面,只觉一阵阵怆然将自己裹挟得万分疲惫,连搛起面前的吃食麻木地往口中送都几乎做不到了。

心上人,自己确实就有心上人,并不是和嫔随口的言笑,而是真真切切一个活生生立在眼前而自己却不能嫁与的人。

太和殿内尽是金碧荧煌,他与自己至多也仅有几丈之距,可透过目中影影绰绰的一夕烟雨,她却犹觉自己与他永远隔着一扇翛然忽起的梨云梦,他会随柳絮风起而飘飘欲仙,终成一席不堕车马境的无牵无挂水云身。

她骤然格外羡慕七姐了,至少七姐还有几分可能真正与周遐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惆怅地泛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也假作涣尔冰开。

“春婵,替我斟些酒吧,”一瞥眼,春婵刚请了殿内的宫人暂且存放好了金银锞子,她低低地出言吩咐道,想了想,又补充:“果酒就成了。”

果酒并不难取得,承玉、承兰等人都在小酌,春婵迟疑着取来了盛放果酒的酒樽,为她斟了不到半杯。

“公主,您平日并无饮酒的习惯,可别贪杯了。”将酒盏递过去后,春婵还在不放心地小声嘱咐着。

“怕我醉倒在万寿宴上,皇阿玛不得不请人抬我回去?”此时周遭的嫔妃公主皆言笑晏晏,无人注意她俩,她延颈凑至春婵耳畔调侃着一语。

“不,”春婵咬了咬嘴唇,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附在她的耳边尽可能地压低嗓音道:“奴婢是怕您不舒服,额驸会担心。”

“噢,的确…”鲛珠霎时在她目中汇聚成渺远的重溟?,她迅疾地阖眼躲过春婵的视线,举杯仰首饮尽,又故意呛口咳嗽不止。

“公主,您慢点儿喝,莫急。”春婵的注意力几乎是对半开的,一半聚焦在公主身上,一半又不得不去顾及进忠,此刻忙不迭收回远眺的目光,上手替她拍打脊背。

就这么一刹那的错过,当真如她所愿,春婵误当作她是呛得太过激烈才惹出了潸潸的泪水。于是,她一壁笑,一壁摆手道:“无事,我这不是难得过点儿嘴瘾嘛,你多斟一些酒,我就不抢着喝了。”

春婵无法,只得依了。替公主斟满一整杯后,也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她竟下意识地瞧了一眼进忠。可以肯定的是,他将这一切尽收于眼底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看得清他的前襟正微微地起伏,侍奉皇上用膳都侍奉得明显相较之前更为心神不宁,春婵不由自主地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更细致地伺候好公主。

于是,从此刻起,公主无论是试图饮酒,还是即兴地搛菜、舀汤,她都谨小慎微至极,每时每刻都力求勿再有任何纰漏,以免进忠也随之惴惴不安。

毕竟若真给人瞧出端倪,倒霉的也不只是额驸一人,春婵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走斝飞觥间,许是哪位嫔妃无意识地再度提及,又许是渐入醉乡的皇上因和嫔先前的一言昏昏沌沌地引申了下去,进忠只听其略一提高嗓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分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才是亘古不变的理,公主的婚配怎可由她们自说自话地择什么心上人呢?芜儿,你真是把朕给带偏了呐。”

“万岁爷,嫔妾所说的只是青娥少女最天真烂漫的憧憬而已。毕竟莫说是昆曲了,就算放眼至越剧、黄梅戏这些地域略微相近的戏类,只要是讲年少女子的故事,大抵不都与情啊爱啊有关么…不然还能唱什么?就算是唱夫妇举案齐眉,不也落在二人真挚的情谊上?”这倒没把和嫔难住,她不慌不忙就起身含笑作答。

“李姐姐,你就出生在江南水乡那一带,应是也听过一些戏曲吧?你说是不是?”皇上面无愠色,和嫔顺势往旁边一扫,刚巧与李常在对视上了,就顺口问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