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像是听到了她那一言的反应,而且他也的确有话想说,遂同样装作没有听得她的抱怨,毕恭毕敬对皇上道:“奴才认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万岁爷可早些为众公主相看起来,自六公主而始、十公主而终,依着长幼有序的原则,您花点儿工夫一一为各位公主拣择好从身份上和性子上看皆非常匹配的额驸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相对而言这应该还算是顺着皇上心意的回应了,他捏着满手心的汗,终究是见得皇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朕上回南巡,听民人说他们的地方风俗是先嫁后娶,但姊妹或是兄弟一般都从年长的起先成婚,不知道有什么说法。”

其实皇室里头并无这道规矩,他怕自己暗示至少先嫁承玉暗示实在太过明显,只好垂首闷声不语。

“万岁爷,奴才倒是知道一点缘由,”全寿走上前,虽然不算完全的遂他心意但好歹也算解了围:“不光是江北犄角旮旯的小县,其实奴才生长的河间府,甚至包括什么保定、顺天、永平府啊…搂搂刮刮囫囵个京畿外围一带都差不多,越是贫瘠的地儿,民人就越穷困,娶不起媳妇成不了家,嫁了大姐才有希望给后头的弟兄结亲,而且能给大弟娶上姑娘就不错了,怎么还能顾再往后的孩子呢?久而久之就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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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也是头一回晓得还有这么个由来,奴才幼时听大人讲的是如果坏了规矩,小的就会被大的压着,会影响大的…”喜禄见皇上毫无不满,便直率地说了出来,又被全寿瞪得立时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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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难得误打误撞做成一件天大的好事,而且皇上真要斥责也是斥责喜禄为先,自己总得往后靠靠。他仍旧不吭声,但心下登时狂喜异常。

“噢,敢情是这么回事,民人的日子过得太苦了。”皇上倒是没有发难,轻描淡写地说着,捋了捋胡须似觉着不对,又抚膺长叹一声,以表对贫苦民众的同情。

进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皇阿玛迂回着劝说已是很不容易了。嬿婉怔目望着,在极度的恐惧不安下,她近乎忘了眨眼,自脚趾而起蔓延至身躯的每一处玄府皆是恓惶的彻骨寒凉。

她怕自己力竭一般不可遏止的颤抖过于异样,遂把头尽可能地低下,低得哪怕是本性最好事、了望得最露骨的嫔妃宫人也难以看清她的面部表情。

自己理应是羞怯的吧,她痴痴地想着,以仿佛在烈火滚油中逼熬过,早已筋骨酥软的手抚上自己那张妆点得妍丽妩媚却几乎尽失温度的脸。

小晕红潮是做不到的了,她只能极力去按压自己的面颊,使其在掌心的作用下泛起一抹浅浅的羞赧色。

在此除了春婵外,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对象正是狗皮膏药一般黏腻在皇阿玛跟前言行举止皆谄媚无比的进忠。他乔装得实在太丑恶了,像极了她从书中或是宫人口耳相传的闲言中最善于揣摩帝心也最为人不齿的奸宦。所以,冷静下来后她到底还是有着坚定无疑的信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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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皇阿玛的确也未对进忠的撺掇面露嫌恶,甚至还醉醺醺地与全寿、喜禄等人拉呱了几句,不再对她的婚事纠缠不放。渐渐地,她的肢体开始回温,预感到这场危机终究是熬过去了。

他的眼神悄然瞥过来,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对她温柔地一扬唇角,快得近乎像须臾的幻觉,然后又化身为她如今同样也喜爱至极的猥琐太监的模样去和她可憎的皇阿玛缠斗。

一颗晶泪缓缓凝结在她的眼底,悬悬欲坠又将落而不落,模糊了她一侧的视线。

她可见的世界半面是清明的,半面是蒙昧的。透过清晰可见的这一半,她见得自己今生的挚爱暂且还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就已足够令她掩去哀伤坦然地欢笑了。

回过神后的头一桩事便是去瞅无端被进忠卷入婚嫁风波的六姐,她见得六姐与九姐正一如既往地相谈甚欢,丝毫不像拿进忠的话放在心上的样子,甚至可能都不曾细听。此刻,她也史无前例地希望在场的三位姐姐都将进忠看作最低贱的、只有讨皇阿玛开心这一处用场的奴才,而不要去为此针对他。

“额驸的话根本挑不出错,您别慌。”就在此时,春婵忽地凑在她耳边,以气音说了一句。

她本能地一滞,春婵温热的双手抓握住她冰冷的手腕,继续低低地絮语:“额驸的话听起来就是十足的好意,您再想想,是不是这样?只有本身已有心仪者的人听着才会气怒罢了,可您姐姐们又不像您,她们能恼什么?”

是了,一语惊醒梦中人,进忠又没提议把公主们嫁去边疆,更没有让皇阿玛选婿时拾得篮中就是菜。这分明就是她将姐姐们硬拽到自己的立场上,无缘无故以己度人地为她们怨愤。

更何况七姐心系周遐,进忠一言更添她心目中对自己嫁与周遐的憧憬都未尝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