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断裂的车轴被紧急用粗大的原木和铁链勉强捆扎固定。破裂的锦衾被多层新的锦缎覆盖、捆扎,但污秽的痕迹和那浓烈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恶臭,再也无法掩盖。那翻倒的青铜冰鉴被重新扶起,空荡荡地矗立在污秽狼藉的车厢一角,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嘲讽。
车驾再次启动,速度却再也无法提升。那勉强修复的车轮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晃动和更汹涌的恶臭溢出。赵高瘫坐在污秽的车厢角落,脸色惨白如死人,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他看着车厢地板上那混合着冰水、污血、内脏碎块和蠕动蛆虫的、粘稠流淌的暗绿色溪流,看着那被厚厚锦缎覆盖、却依旧在微微渗漏的尸身裂口……他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这具承载了帝国最后威严的腐尸,其腐败的速度已远超他的预计,随时可能彻底崩解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三、密报惊心**
就在频阳道混乱稍歇,车队如同拖着沉重棺椁的送葬队伍,在恶臭与恐惧中继续艰难西行时。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滚滚烟尘,从咸阳方向沿着驰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一身黑冰台特有的劲装,风尘仆仆,脸色凝重如铁,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骑士在距离御驾车队警戒线外勒住战马,翻身而下。他无视车队弥漫的冲天恶臭和护卫锐士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向车队中段一辆不起眼的、由四匹健马拉动的青篷安车(高级官员乘坐的轻便马车)。车上坐着的,正是因“忧劳国事”而“偶感风寒”、被赵高刻意隔离在外的上卿蒙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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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带有黑冰台独特玄鸟火漆印记的青铜圆筒,双手高举过顶,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清晰:“禀上卿!咸阳急报!十万火急!”
蒙毅掀开车帘,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让他眉头紧蹙。他接过冰冷的青铜筒,手指用力,捏碎火漆。筒内是一卷薄薄的、边缘染着几抹暗褐色污迹(疑似血迹)的密报帛书。
蒙毅展开帛书,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字。帛书内容不长,却字字如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章邯血战戏水,刑徒军死伤枕藉,箭尽粮绝!周文叛军虽退,然贼势复振!更兼项梁、项羽统江东子弟数千,连克吴中、会稽,楚旗复立!伪楚王陈胜遣大将武臣北略赵地,赵地豪强景从!魏咎复魏,田儋复齐,韩广据燕……六国旧旗遍插!关中流言:‘亡秦者胡亥’!咸阳粮价飞腾,人心惶惶!黑冰台密查:咸阳狱壁血书‘亡秦者胡’刻痕,经拓印比对,其笔锋转折,与沙丘‘赐死诏’及巨鹿陨石刻痕……同源!疑为……赵高亲笔伪造!咸阳宫恐有巨变!望上卿速归!主持大局!”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蒙毅的眼球上!六国复立!烽烟四起!“亡秦者胡亥”的流言!更可怕的是……咸阳狱壁书、巨鹿陨石刻字、沙丘伪诏……这三件动摇国本、点燃烽火的“天谴”与“遗命”,其源头竟都指向同一个人的笔迹——赵高!
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蒙毅全身!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密报帛书,坚硬的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爆射出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决绝!
赵高!好一个祸国阉党!沙丘篡诏,毒杀扶苏,囚禁蒙恬!如今看来,连那动摇天下、引发燎原烽火的“天谴”谶言,竟也是他一手炮制的毒计!他这是要将整个帝国拖入血海,为他那肮脏的权力铺路!
蒙毅的目光,如同穿透了重重车驾的阻隔,死死钉在了远处那辆被鲍鱼瓮包围、散发着冲天恶臭的玄色御辇之上!那里面,不仅是一具加速腐烂的帝王尸体,更是一个被赵高精心利用、亵渎了帝国最后尊严的傀儡道具!
“赵高……”蒙毅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来自九幽寒渊的审判。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咸阳城方向那被热浪扭曲的轮廓,眼神中再无丝毫犹疑,只剩下纯粹的、必杀的决心!他将那染血的密报帛书,极其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身之处。然后,对着跪地的黑冰台骑士,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骑士翻身上马。蒙毅的安车也悄然加速,脱离了大部队缓慢而恶臭的轨迹,如同两道融入烟尘的黑色闪电,带着帝国的最后一线希望和无边的愤怒,向着咸阳城的方向,绝尘而去!他们要赶在这具腐尸和那个毒蛇般的阉竖彻底玷污帝国根基之前,将真相带回咸阳!将复仇的火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