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蒙毅的府邸,位于咸阳宫西侧,距离宫墙不过百步。书房内,蒙毅正伏案疾书,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报。作为皇帝最信任的耳目和律令执行者,他素以沉稳干练、铁面无私着称。窗外那沉重的钟声第一响传来时,他握笔的手只是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以为是宫中某种特别的仪典。他并未停笔。
“咚——!!”第二声!第三声!
当那充满死亡宣告意味的钟声连续不断地、一声重过一声地传来时,蒙毅疾书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霍然抬头,那总是沉稳如山、锐利如鹰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巨大的、无法置信的惊骇!手中的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竹简上,墨汁迅速洇开一大片。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凭几!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沉重的木窗!窗外,咸阳宫的方向,那沉重如丧的钟鸣依旧一声声传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同时灌入他耳中的,还有宫墙外朱雀大街上,那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震天动地的百姓哭声!
“陛下……晏驾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住蒙毅的心脏!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跄着扶住了窗棂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猛地想起北疆的兄长蒙恬,想起被派去监军的长公子扶苏!想起皇帝临行前那讳莫如深的安排!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家臣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惊恐万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宫中…宫中急报!陛下…陛下于沙丘…大行!秘不发丧!车驾已在归途!中车府令赵高…赵高他…他派人持符节接管了咸阳宫禁卫!封闭了所有宫门!”
蒙毅如遭雷击!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书房角落那个供奉在紫檀木架上的、象征着帝国最高军事调遣权的错金虎符!那是皇帝授予他节制咸阳卫戍、以备不虞的凭证!
“虎符!”蒙毅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变形。他一步抢到木架前,伸手就去抓那冰冷沉重的虎符!
“咚——!!!”
第九声丧钟,如同最终判决的落锤,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炸响!这最后一声,仿佛凝聚了前八声所有的悲怆与绝望,沉重得让整个咸阳城的地面都似乎在微微颤抖!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蒙毅伸向虎符的手,如同被这最后一声丧钟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错金纹路,虎符却仿佛有了生命般,带着千钧的重量,从他颤抖失控的指间滑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当啷啷——!!!”
一声刺耳无比、令人心悸的金石交击之音!那象征着帝国最高军事权柄的错金虎符,狠狠地砸在坚硬的黑陶地砖上!沉重的符体在地砖上弹跳了几下,最终歪斜着躺倒,上面狰狞的虎头纹饰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蒙毅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他看着地上那枚失去光泽、如同废铜般的虎符,又听着窗外那如同末日悲歌般的万民恸哭,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了。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殖般,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那双曾经洞察秋毫、明辨忠奸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悲凉和一种大厦将倾、无力回天的巨大绝望。完了……一切都……完了……
……
丞相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所有哀声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李斯独自一人,如同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僵坐在巨大的黑漆书案之后。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刚刚由赵高心腹秘密送达的丝帛诏书。诏书上,那熟悉的、属于嬴政的、力透丝背的凌厉笔迹,此刻在李斯眼中却显得如此陌生而恐怖!
“朕承天景命……大渐弥留……皇十八子胡亥,仁孝温良,敦敏好学,克肖朕躬……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以承宗庙社稷之重……丞相李斯,忠勤体国,深得朕心……着其与中车府令赵高同心辅弼,共保新君……”
诏书最后,那用朱砂新填写的“胡亥”二字,如同两团刚刚凝固的、刺目欲滴的鲜血,狠狠地灼烧着李斯的眼睛!每一个笔划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赵高!沙丘行辕!那弥漫的鲍鱼恶臭!那柄淬毒的匕首!那冰封般平静的宣告!还有此刻这卷伪造的、足以颠覆帝国根基的诏书!所有的画面在李斯混乱的脑海中疯狂闪现、撞击!
李斯枯瘦的双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皮肉之中!尖锐的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指缝间,粘稠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渗出,一滴,又一滴,如同他心头滴落的血泪,无声地滴落在他那身象征着帝国丞相无上权位的深紫色锦袍之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暗的、绝望的湿痕。
他死死地盯着“胡亥”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从丝帛上抠下来,又仿佛要将它们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悔恨?恐惧?愤怒?不甘?……无数种足以将人撕裂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翻腾、撕咬!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
窗外,第九声丧钟的余音终于彻底消散在铅灰色的天空之下。随之而来的,是咸阳城百万生民那如同火山喷发般、再也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哭声汇聚成一股滔天的悲怆洪流,穿透了紧闭的门窗,狠狠地撞击在李斯的耳膜上,撞击在他那因巨大恐惧和悔恨而濒临崩溃的灵魂上!
“嗬…嗬…”李斯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的喘息声。他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绝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伸向书案上那方代表着丞相权威的青铜螭钮大印……
咸阳城的天,彻底黑了。九响丧音,如同九记重锤,不仅宣告了一位帝王的陨落,更无情地砸碎了帝国看似坚不可摧的根基。那悲怆的余音,混合着万民的哭嚎,如同不散的阴魂,久久地、久久地缠绕在渭水两岸,缠绕在每一个被这惊变震得失魂落魄的帝国臣民心头。帝国的巨轮,在失去了那唯一的掌舵者后,正无可挽回地滑向未知的、充满血腥与毁灭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