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章 九原军营的焚诏密谋

来了!如同追命的恶鬼,来得如此之快!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狂怒的蒙恬都猛地收声,赤红的虎目死死盯住帐门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满的巨弓!空气凝固得如同寒冰,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惧和决死的战意。那柄插在地上的青铜长剑,在摇曳的灯火下,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蒙恬猛地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卷足以将他和扶苏打入地狱的伪诏,眼中怒火熊熊,却又被一股冰冷的、属于统帅的决断力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声响在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再抬起头时,虎目之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狂暴的怒意已被一种深沉的、如同北疆冻土般的冰冷和决绝所取代。他猛地将手中的伪诏狠狠摔在面前的巨大黑漆帅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请公子!”蒙恬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却投向了那低垂的内帐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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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道厚重的毡帘之上。

死寂。只有帐外呼啸的风雪声,如同万千冤魂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滞涩感的摩擦声响起。

内帐那低垂的厚重毡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缓缓掀开。

公子扶苏,出现在门帘之后。

仅仅数日,他却仿佛经历了十年的风霜。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透明,如同寒玉雕琢。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曾经明亮深邃、蕴藏着仁厚与理想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冰冷、沉寂,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万念俱灰后的奇异平静。他的身形依旧挺拔,但那份挺拔中透出的不再是温润如玉的贵气,而是一种被巨大痛苦反复淬炼后、近乎于殉道者的孤绝与冷硬。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肃立的将领,扫过弟弟蒙毅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惊惶,最终落在了帅案上那卷刺目的白色丝帛诏书之上。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了那柄深深插在军帐中央冻土之中的、属于自己的青铜长剑。剑身笔直,寒光凛冽,剑格上模糊的玄鸟纹饰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诏书……到了?”扶苏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得如同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青铜盘上,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蒙恬看着扶苏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面容,心头如同被重锤猛击!他一步上前,铁甲铿锵,虎目之中充满了痛惜与决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公子!此乃赵高、李斯矫诏!陛下…陛下他…已遭奸人毒手!此诏是陷阱!是索命的绞索!公子万不可……”

扶苏却微微抬了抬手,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的威仪,打断了蒙恬激动的话语。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那卷诏书上,仿佛早已看透了其中的每一个字、每一滴毒汁。

“咸阳特使何在?”扶苏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在…在营门外等候召见!”亲兵连忙回禀,声音带着紧张。

扶苏缓缓地点了点头。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脚步,向着帅案走去。他的步履很稳,踩在铺着草席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帅案前,目光终于落在那卷展开的丝帛诏书上。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抚过冰凉的丝帛表面,抚过那凌厉却透着虚伪的笔迹,最终停留在那刺目的“赐剑以自裁”五个字上。

指尖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没有颤抖,没有迟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那卷诏书,而是握住了帅案旁一盏粗陶油灯的灯座。那盏灯的火苗,正在穿帐而入的寒风中剧烈摇曳、挣扎。

扶苏的手,稳如磐石。他拿起油灯,手臂平稳地移动,将灯盏中浑浊燃烧的油脂,缓缓地、毫无犹豫地,倾倒在了那卷摊开的、承载着死亡命令的丝帛诏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