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咸阳宫夜宴的指鹿为戏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再次扫过下方每一张惨白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赤裸裸的胁迫:

“此物——是鹿?还是马?!”

“是鹿?还是马?!”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无形的枷锁,又像五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瞬间套在了殿中每一位大臣的脖颈之上!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每一个人!

百官们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里衣!他们看看殿中那头无辜地扭动着脑袋、发出轻微“呦”声的鹿,再看看丹陛之上赵高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眼神却冰冷如刀的脸,最后又瞥向御座上那个惊恐失措、如同傀儡般的新帝……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住了他们的心脏!这个问题,根本无关鹿马!这是一个站队的信号!一个忠诚的试金石!一个……死亡的判决书!

选择鹿?便是公然与赵高为敌,与这掌控了咸阳宫禁、掌控了皇帝、掌控了生杀予夺大权的“仲父”为敌!下场……看看被囚禁的冯去疾,看看被鸩杀的蒙毅,看看北疆那柄染血的公子佩剑……

选择马?便是睁眼说瞎话,放弃士人的尊严,彻底匍匐在权阉的脚下,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从此良知蒙尘,万劫不复……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头鹿不安地踏动蹄子发出的轻微“哒哒”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终于,一个颤抖的、带着谄媚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如同第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引爆了连锁反应!

“马!是马!丞相大人慧眼!陛下圣明!此乃真正的千里神驹!天马!祥瑞啊!”一名跪坐在前排、须发花白的老臣,猛地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对对对!是马!是神骏的天马!下官看得清清楚楚!”

小主,

“陛下洪福!天降神骏!大秦之幸!”

“丞相大人目光如炬!下官佩服!此乃天马无疑!”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谄媚的、变调的、带着哭腔的附和声此起彼伏,瞬间连成一片!越来越多的官员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倒,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铜地砖,声音颤抖地高喊着:“是马!是天马!”仿佛喊得越响亮,就越能证明自己的“忠诚”,越能远离那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们的官帽歪斜,袍服凌乱,在灯火辉煌的殿堂中,如同无数只卑微的蝼蚁,上演着一场荒诞而令人作呕的闹剧。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屈服。

在靠后的位置,几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色高爵官服的老臣,依旧直挺挺地跪坐着,如同几尊沉默的石像。他们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身体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和不肯熄灭的倔强!为首的老者,正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冯劫!他死死地盯着殿中那头无辜的鹿,又猛地抬头,怒视着丹陛之上那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权阉,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

赵高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对那一片谄媚的附和声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毒箭,瞬间锁定了那几位沉默的老臣,特别是为首的冯劫!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赤裸裸的杀意。

“冯大夫,”赵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谄媚声浪,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关切”,“您老德高望重,见多识广。依您之见,此物……究竟是鹿,还是马呢?”他刻意拖长了尾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缓缓递向冯劫的咽喉。

所有的谄媚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带着恐惧、同情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冯劫身上。

冯劫苍老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因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花白的胡须剧烈地抖动着。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炬,迎向赵高那冰冷戏谑的眼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雷霆般的怒斥,想将这颠倒黑白的闹剧彻底撕碎!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撕裂声响起!

只见冯劫身边,那位一直强撑着挺直脊背、脸色铁青的宗正赢傒(嬴政同辈宗室),身体猛地一僵!他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蜡黄!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呼吸,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艰难声响!他圆睁的双眼中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目光死死地盯住丹陛上的赵高,又艰难地转向身边的冯劫,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赢傒公!”冯劫失声惊呼,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搀扶。

“砰!”

赢傒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脂,直挺挺地、沉重地向侧面栽倒下去!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铜地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他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定定地望向殿顶那辉煌却冰冷的藻井,瞳孔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消失。一丝暗红的血迹,缓缓地从他的嘴角溢出,蜿蜒而下,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洇开一小朵刺目的、绝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