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钩,缓缓从司马欣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卷黑帛包裹的竹简上。那黑色,深沉、压抑,如同凝固的污血,又似永夜的帷幕,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带着室外寒气的黑帛时,竟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他猛地一把抓过竹简!
入手沉重!并非竹简本身的重量,而是那黑帛之下,所承载的来自咸阳宫阙最深处的、足以压垮一切的威压和冰冷的杀意!
他粗暴地扯开包裹的黑帛。深褐色的、打磨光滑的竹片露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猛地展开了竹简!
没有繁复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客套。冰冷的篆字,如同用刀凿刻在竹片上,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将军章邯顿首:**
**巨鹿丧师,二十万锐卒尽没,王离授首,帝国北疆屏障荡然无存,此亘古未有之败!陛下震怒,咸阳震怖!尔统兵在外,坐视友军覆亡,按兵不救,意欲何为?岂不知武安君旧事乎?今遣长史董翳监军,望尔速整军旅,克日进击项籍,一雪前耻!若再逡巡畏敌,致贼势愈炽……军法森严,勿谓言之不预也!”**
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刺目的印鉴——“丞相斯印”。那是李斯的相印!但章邯的目光死死钉在“武安君旧事”那五个字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武安君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万,功高震主,最终被昭襄王一纸诏书,赐死于杜邮!赵高借李斯之口,将这血淋淋的例子摆在他面前!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催命符!
“武安君……旧事……”章邯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腥甜的液体再次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压住。握着竹简的手指,因极度的用力而骨节发白,坚硬的竹片边缘深深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坐视友军覆亡?按兵不救?他章邯比任何人都清楚,项羽焚毁甬道,隔绝两军,楚军士气如虹,以哀兵之势猛扑王离,他若仓促救援,只会被项羽以逸待劳,连同他这棘原的二十万刑徒军一起拖入巨鹿那个巨大的血肉磨盘!他保存实力,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溃败,是为了替帝国留下最后一点可战之兵!可在咸阳那些高高在上、只知玩弄权术的蠹虫眼中,这竟成了怯战畏敌、坐观成败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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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岩浆,在他胸中疯狂地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将他彻底焚毁!他恨不得立刻拔刀,冲出去将那个在帐外等候的董翳碎尸万段!恨不得立刻提兵,杀回咸阳,将赵高、李斯那些祸国殃民的奸佞斩于阶下!
然而……
帐外呜咽的寒风,带来了营垒间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和伤兵痛苦的呻吟。这声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翻腾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无力。
他麾下这二十万大军,早已不是当年横扫六合、令天下丧胆的大秦锐士了!他们是骊山的刑徒,是发配边疆的罪囚,是强征入伍的闾左贫民!他们装备简陋,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巨鹿王离麾下那支真正的帝国精锐,尚且被项羽如同屠鸡宰狗般击溃。他带着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去迎战挟大胜之威、气势如日中天的项羽?这无异于驱羊入虎口!是让这二十万人去送死!去用他们的尸骨,铺就咸阳宫阙里那些蠹虫们的台阶!
一股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章邯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卷冰冷的竹简上,落在那刺目的“武安君旧事”五个字上。
进击?是死路一条!退守?董翳就在帐外,赵高的屠刀已经悬起!咸阳……那个他曾经为之浴血奋战、效忠至死的帝国中枢,如今已成了催命的魔窟!皇帝胡亥,不过是赵高掌中的傀儡!他的功勋,他的忠诚,在赵高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抹去的绊脚石!武安君白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帐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更加强劲的寒风,吹得烛焰几欲熄灭。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身材中等,穿着深青色的文官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羊皮裘,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眼神却如同藏在鞘中的短匕,闪烁着精明而冰冷的光芒。正是长史董翳。他身后跟着两名按剑而立的黑甲卫士,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赵高派来的心腹死士。
“末将董翳,参见上将军。”董翳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但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审视与倨傲,却如同针尖般刺人。
章邯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盯住董翳。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卷沉重的竹简,如同丢弃一件肮脏的秽物般,“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面前冰冷的青铜几案上!竹简撞击金属,发出刺耳的脆响,在死寂的帐内回荡。
董翳的目光扫过那卷摊开的竹简,看到上面“武安君旧事”那几个字时,细长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仿佛没看到章邯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自顾自地直起身,从宽大的袖袍中,又取出另一卷略小的、同样用黑帛包裹的竹简。
“上将军息怒。”董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丞相心系国事,言辞急切了些,也是情有可原。巨鹿之败,震动朝野,陛下寝食难安。丞相遣末将此来,非为责难,实为助将军一臂之力,重整旗鼓,早日荡平叛逆,以安圣心。”他顿了顿,向前一步,将手中那卷小竹简轻轻放在章邯面前的几案上,与那封措辞严厉的“催命符”并排。“此乃丞相为将军筹措的……些许粮秣军资调拨文书,聊解燃眉之急。望将军……体察丞相苦心。”
粮秣军资?章邯心中冷笑。不过是画饼充饥,或者……是最后的断头饭?赵高这一手,恩威并施,先以白起之死相胁,再假惺惺给点甜头,无非是想逼他立刻出兵,用他和这二十万残兵的性命,去消耗项羽的锐气,去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去为咸阳那摇摇欲坠的龙椅争取片刻喘息!
董翳见章邯依旧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他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刻板的恭敬:“不知上将军……对丞相钧令,作何打算?何时整军,进剿项籍?末将也好……回禀丞相。”他微微侧身,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帐外肃立的黑甲卫士,那无声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加赤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