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之内,别有洞天。一方不过丈许的狭小石窟,森森寒气弥漫,地面凝结着永不消融的幽蓝玄冰。石窟中央,静静躺着一具通体剔透的“千年寒玉棺”。棺身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与蛛网,更有一层滑腻冰冷的青苔,如同岁月的尸衣。棺内之人,形容枯槁,几与骷髅无异。干瘪的皮肤紧贴骨骼,须发灰败纠缠,一身残破的玄色古袍,颜色早已褪尽,朽烂如败絮。无一丝生气,宛如已在此沉寂万载。
然则,就在这死寂的棺椁之内,一点微弱到极致、却异常顽强的灵光,于那枯寂的识海最深处,如风中残烛,挣扎着,摇曳着,猛地一跳!
“嗬……”
一声微弱、嘶哑、仿佛锈蚀金属摩擦的抽气声,突兀地刺破了石窟内凝固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寂。
棺中枯骨般的躯体,极其轻微地、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覆盖在面颊上的尘埃簌簌滑落。那深陷眼窝中,一点浑浊的微光,极其缓慢地凝聚、亮起。茫然,空洞,如同初生之婴,又似迷失万载的孤魂。
棺盖早已腐朽不堪。几根枯枝般的手指,指甲乌黑尖长,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顶在那沉重冰冷的寒玉棺盖上。
“嘎吱……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响起,刺耳无比。腐朽的棺盖与棺身结合处,碎屑簌簌掉落。那几根枯指上的皮肉,因这微不足道的动作而撕裂开,露出灰白的指骨,却无血可流。
砰!
一声闷响。半边腐朽的棺盖被一股蛮横而虚弱的力量掀开,滑落在地,碎成几块。
刺骨的寒气,混杂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陈腐死亡气息,猛地灌入棺内。棺中人浑身剧烈一颤,那深陷的眼窝猛地睁大,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他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猛地从棺中坐起!动作僵硬扭曲,仿佛一具被生硬扯动的提线木偶。腐朽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处早已枯朽的筋肉彻底断裂,腐肉沾着枯骨。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扯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烈的尸腐味道。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艰难地转动,扫视着这狭小、冰冷、死寂的墓穴。目光所及,只有嶙峋的岩壁、厚厚的尘埃、幽蓝的寒冰,以及棺旁散落的一具具早已风化成灰白骨架的遗骸。那些骸骨姿态扭曲,似在死前经历无尽痛苦与挣扎,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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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年的死寂光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凝聚的意识堤坝。我是谁?我为何在此?此地……是幽冥?还是炼狱?无数破碎的、混乱的、带着强烈血腥与痛苦的画面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入他混沌的脑海:震天的喊杀、刺骨的背叛、狰狞的面孔、撕心裂肺的痛楚、最后那将他拖入无尽黑暗深渊的封印之力……
“不周…墟…镇世…牒……”
一个沙哑、破碎、几乎无法辨识的音节,从他干裂如龟裂大地的嘴唇间艰难地挤出。仿佛这个名字本身,蕴含着某种唤醒他沉睡灵魂的咒语。
他枯骨般的手,猛地抓住了寒玉棺冰冷的边缘。朽烂的袍袖滑落,露出同样干瘪枯槁的手臂。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这副几乎散架的枯骨之躯,一点点挪出那困锁了他八百载的寒玉囚笼。
砰!
身体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玄冰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枯骨剧痛,却远不及那汹涌而来的混乱记忆带来的撕裂感。他喘息着,像一条离水的鱼,双手在冰冷刺骨的地面胡乱抓挠、支撑,指甲在玄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是爬行着,凭借着那一点源自灵魂深处、烙印般的执念牵引,朝着石窟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挪去。
那里,幽暗的光线下,静静矗立着一物。
一块丈许高的青铜巨碑。
碑身古朴,覆盖着厚厚的铜绿与尘埃,边缘已被时光侵蚀得模糊不清。一股苍凉、厚重、仿佛承载着整个九洲重量的气息扑面而来,隐隐与他残魂深处某个印记共鸣。
他颤抖着,挣扎着,终于挪到碑前。背靠着冰冷的岩石,他大口喘息,每一次都像是生命的最后一次。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带着一丝近乎朝圣般的迷惘与渴求,投向那冰冷的青铜碑面。
碑文如龙蛇盘踞,字字千钧,铭刻着这片大陆八百年血与火、兴与亡的史诗。从开天辟地的玄帝化九洲,到始皇帝昊一统山河,再到青冥子斩断龙脉、仙路断绝……一幕幕早已被尘封埋葬的宏大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血衣侯屠城的滔天血海,女帝凤倾尘焚身摘星楼的冲天烈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烈与悲壮,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着他刚刚复苏的、脆弱不堪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