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蟩蜧岱神·螭泽

偏生沧溟帝置众议于不顾,反复严令诸君主催动神灵力,速召麾下神侍齐至贺喜——此等非常之举,令我愕然,方信春儿所言非虚:三公主所求之物,沧溟帝素来纵之如流,满朝谁敢置喙?况值今日三公主双喜临门,席间却仅寥寥数位君主驾到,何谈彰显天家威仪?

“这是要让诸位君主所有得力干将倾巢而出,才显得出心诚么?”我心中满是疑虑,蜷着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刻意避开三公主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而堂堂百里川神·沫泽渊仍是置身事外,仿佛今日大喜盛宴与他无关。

瞬息之间,殿中人影从四方汇聚而来——各国郡中能至者皆至,即便修为稍逊却容貌出众者也纷纷赶来赴宴。空阔殿堂顷刻间座无虚席,笑语喧阗若鼎沸,顿复一派熙攘繁华之景。插曲既毕,无论权倾天下的君王、随侍左右的神侍抑或官绅贵胄,皆获赐座,秩序井然落座于各自席位。

此刻我心如死灰,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湮灭。不必说水月神君会将我与体内的焚盘一并献祭给三公主啖食;单看殿堂之上的情景,即便将焚盘当着肃鸣面,直接呈献三公主,恐怕也无人异议。

所幸,我在推挤中挪到了“C”形人群的边缘,这喧闹熙攘里,谁会注意到我?只要别人不提及有此活死人,就算我悄然消失,料也无妨。这么一想,我松了口气,目光扫过四周,却惊觉呼吸已乱——那气息沉滞如灌铅,急促似擂鼓,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胸腔生疼。

就在我惊慌失措地寻找出路时,忽见鬼楝鵨如孩童般趴在漫天的花海中,嘴里塞满了蝞蝡,他猛然抬头看我,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整张脸竟透着股入魔的痴狂。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连滚带爬摔落座椅,慌忙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生怕他喊出声来。

“这……这可是三公主准了的!”他见我逼近,猛地将口中嚼着的蝞蝡囫囵咽了下去

语速飞快,“没经她允,我哪敢碰?”他眼神躲闪,唯恐我跑去告状。见他如此,我心中了然,索性欺近一步,压低了声线,字字如针:“鬼楝鵨大人,您行个方便,带我走吧。您瞧,我这活死人待在这儿,岂不污了三公主的眼,也坏了盛典的喜庆?”我之所以选他开口,全因我猜度,他不过是五国之外游历的手艺人,与我素无瓜葛,才敢冒险一试。

我话音未落,他褐黄晶透的瞳仁已如受惊的猫眼般骤缩成线,旋即又因震惊而猛地圆睁,晶光闪烁不定。清矍的脸瞬间失了血色,震惊、恐惧、害怕层层叠加,最终凝固成一片难以言喻的惊惶。

见他神色骤变,身子僵直,我便戛然收声。方才燃起的微光,顷刻碎裂,坠入冰冷的谷底。一声长叹泄出,我颓然跌进座椅中,胸膛如擂鼓般狂跳,目光仓皇四顾。蓦地,左侧不知何时多了道影子:白得刺眼,裹着层流动的光雾,静默地、娴雅地端坐着。

大殿之上,君王、神侍、官绅、贵胄齐聚一堂。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时而传来举杯祝颂之声,时而可见离席酬酢之影,一派祥和喜庆。唯有她静默端坐,姿态娴雅,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是谁,方才那一幕……”我指尖微颤,目光躲闪着飘向那抹光影,心底疑云翻涌。恰在此时,忽闻乌束娘子的嗓音裹着关切悄然飘来:“寒酥!”她话音未落。另一道低沉的声线已接踵而至,鬼楝鵨带着几分温润的恭敬:“见过北辰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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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我脑中轰然炸开——“她竟然就是寒酥!蔡灵藏在心底、日夜呼唤的那个名字,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北辰郡主闻声,将目光从虚空收回,睫羽轻颤间,那双原本沉郁的灰眸,在睫羽轻颤间倏然点亮,如星子落湖,碎光粼粼直直撞进我眼底。

“乌束娘子,我想先行离去,可好?”她声如清泉,裹着一身流动的光雾自座中起身。银白锦衣外,轻纱似被风揉碎的云絮,随她抬臂的动作簌簌旋开,恍若星屑落进了人间。

“这……”赤戮天尊·乌束神色微怔,一时竟有些失措。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牵住寒酥细长的指尖,嗓音放得极缓,如春风拂过初融的冰湖:“不若先去回禀明三公主,再离席可好?”话音方落,寒酥眼波微动,那瞬间的凝滞如轻烟散去,她悄然落座,姿态复归娴雅,只余静默端坐的身影,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我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眼前女子,美得令人窒息——银发如瀑垂落,眉眼间凝着霜雪般的清冷,却又藏着秋水的柔情;肌肤胜雪,莹润如瓷,娇嫩似新生婴孩。她宛如初绽的山巅雪莲,清绝孤高;又如月下幽兰吐蕊,空灵缥缈。饶是锦衣华服、众星捧月的三公主,在她面前亦黯然失色,沦为庸脂俗粉。谁能料到,昔日令五国闻风丧胆的赤戮天尊·乌束,此刻竟在她面前敛尽一身煞气,唯余眼尾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恰似春冰初融,悄然渗入心底。

从她们的言谈间,我隐约察觉到赤戮天尊·乌束对三公主怀有深深的敬畏。这并不难理解,三公主权倾五国,地位超然,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令人费解的是,她面对寒酥时,那份凶残阴狠竟化作了如慈母般无微不至的温柔,这又是何故?

身处此境,我心力交瘁,如坠深渊,既不见前路微光,亦无人施以援手。绝望之际,掌心倏忽传来一阵异样奇痒。我强自镇定,悄然落座,将手摊开在眼前——只见一只拇指大小的生灵安卧其中,它通体流转着幽蓝微光,细密鳞甲如星屑般覆满身躯,在光线下泛着绸缎似的柔泽。

头颈处垂落着浓密飘逸的银蓝鬓毛,似揉碎的月光织就,随呼吸轻轻起伏;身形虽类小马驹般纤巧,却偏生一对玲珑鹿角——茸角尖端还沾着几点晶莹露痕,宛如缀了两颗晨星。最妙的是那双琥珀色眼眸,此刻半阖着,睫毛上还凝着细小的鳞粉,倒像是把整片深海的静谧都藏进了这方寸之间。

唯恐被旁人窥见,我慌忙将手掌空心握起,将那物事藏好,故作镇定地别过脸去,可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却震得耳膜嗡鸣。这突兀现身的生灵……莫非是焚盘破壳而出?念及此,目光不觉已飘向雝炫帝.肃鸣。

此刻,众人已在席间坐定,一边轻啜香茗、浅酌醇酿,一边沉醉于那翩然舞姿。脚下蝞蝡如潮铺展,豆粒大小层叠舒展似千羽初放,轻薄透明的花朵,顺着贵宾衣袂攀援而上,悄然开出朵朵微花,令这盛宴更显蓬勃奇趣。

“闻沧溟帝特请贵宾贺喜,不知其今在何方?”

“禀三公主,叶家小娘子在此已恭候多时!”不等未等众人应声,这位挨千刀的鬼楝鵨对着远在百米开外、高居上首的三公主扬声喊道。若眼神能杀人,他此刻怕是早已被我凌迟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