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言方落,满殿登时阒然无声,旋即,万道目光如淬了冰的利箭,齐刷刷钉在我身上,针砭入骨,寒气瞬间从四面八方侵来,将我裹挟。我遍体生寒,心口狂跳,恨不能立时化作青烟消散,或寻个地缝钻进。可现实如铁,容不得半分退缩。我强压着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惊惶,在鬼楝鵨的身侧,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心中顿时被一片凄苦与悲凉淹没,“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有请叶家小娘子近前……阒然无声的金殿上,一道清越童音破空而来。循声望去,三公主身侧立着个扎双髻的女童,眉眼尚带稚气,说话却像珠玉相击,脆生生撞开静默,清晰落进我耳里。
纵有遁地之能,然众目睽睽之下亦难施展。我暗自喟叹,只得敛衽屈膝,朝着前方端坐的三公主恭谨叩首。随即俯身垂首,足尖轻点碎步疾趋,再次跪伏于她罗裙下,屏息凝神静候传召。
“你且抬起头来!”一道雌柔而慈蔼的声音,在我灵台上空悠然回荡。
闻言不敢迟疑,却也不敢造次。动作便在不急不徐里铺展成丝滑的弧线,像风拂过湖面般不着痕迹。四目相对的刹那,却撞见一双盈盈翠眸,清透得不见半点尘埃。她望着我的眼神,竟带着母亲般的温厚。心口突然就软了一下,酸意顺着喉咙往上涌,眼眶也跟着热起来。
“叶南飞,恭祝三公主福寿安康,新婚燕尔,早生贵子!”话音未落,我已慌忙俯身,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我这具被承载着各种非议的躯体,总能引动万物对“尘缘宿引”的本能反应——妖兽畏神远遁,异类贪念暗生……偏生那三公主望来,眸底只浮着薄薄的怜,像静湖映月,半点涟漪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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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是帝历经千辛诚邀而来的贵人啊……”
心头剧震,我一时语塞,只能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那份惶恐与无措,尽数藏在低垂的视线里。
“嗯,”她微微颔首,雌柔的声线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的事,我略有耳闻。区区凡躯弱质,今日能诚心归附于我足下,亦是你的造化……”说着,那道声线转向身旁,“翬翨,赐座。”
然而,三公主话锋忽转:“罢了,不必另行设座。让她……坐我身侧吧。”
话音未落,眼前锦袍微动。左侧御座上,沧溟帝的身影倏忽一晃。他默然起身,竟径直将象征九五至尊的御座向外轻推半尺,空出位置。旋即,他步履从容地移坐到次席。
这骤起的变故,纵然我早有防备,此刻仍觉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尾椎骨猛地窜上后颈,激得我头皮发麻,僵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如何应对。恰在我如芒在背、冷汗涔涔之际,一股无形无质却浑厚无比的力量悄然降临,它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轻轻将我托起,稳稳安坐于那冰冷的御座之上。
“我蟩蜧岱神·螭泽承蒙各位厚爱,方得曌灵帝垂青,得列御前!来,翬翨代我敬诸郡王一杯薄醴……”三公主黛眉微蹙,声如清磬。言犹在耳,大殿霎时觥筹交错,金声玉振。俄而掌中微沉,竟现一樽精雕酒器,流光隐现,内盛琼浆,异香袅袅,与满堂欢宴相映成趣。
人群熙攘中,我早已瞥见那几道熟悉的身影,却偏要故作陌路——目光擦肩而过时,连一丝余光都不敢交汇。就连近在咫尺的大公子沫泽渊,也各自守着分寸,将刻意疏离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玄瞑王!”三公主唇角微扬,吐息间似有兰香浮动,“方才听闻,你曾言这贵人救过令弟性命——此话当真?”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众人顿时敛声屏气,正襟危坐,皆欲闻其下文。
只听得“啪嗒”一声脆响,我顿然心慌,竟于仓皇间失手,将手中酒樽倾覆于御座之上。众人目光各异——惊愕、探究、幸灾乐祸——如针般刺来。值此纷乱之际,玄瞑王·漠驰骛却从容起身,面向三公主双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公主,正是此人!曾救下令弟性命的,正是眼前这位贵人——叶南飞,叶姑娘!”
我强撑着身子,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踉跄一步,才勉强将自己摔回那冰冷的御座之中。背脊撞上坚硬的椅背,一阵刺痛传来,却也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呵呵,”我抬眼,目光如冰,“这喜宴?不,这是鸿门宴!想取我性命的……”
“启禀公主,此女非池中之物!”冥幽君·桑骨颜见缝插针般凑上前来,眉梢眼角尽是谄媚的褶子。我冷眼扫过他,指尖在袖中无意识收紧——这货最是聒噪,偏生总爱往刀刃上撞,真想一巴掌拍死他!然转念思忖,他视我为敌,亦非全无道理。以三公主那通彻九幽的灵力,莫说知晓我所历之劫,怕是连我此刻心绪起伏,都逃不过她的窥探。
“是么?”三公主垂眸望着手中繁花烂漫的木匣,指尖却似无意般缓缓摩挲匣盖,语调懒洋洋地拖长,像春日午后晒暖的猫尾扫过人心尖。见此情景,我张口欲辩,却一时语塞,只得萎靡地缩回椅中。
“启禀公主,您有所不知,漠驰骛之弟可是中了刹魔箭,若无‘末伏’此物,断难拔除剧毒……”冥幽君·桑骨颜乘兴追击,正对我紧咬不放,定要将我赶尽杀绝方肯罢休,显然是恨我入骨了!
顺着他的话音望去,恰撞见他身后那道目光——幽都弑神的冷意,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扎进眼底。猝不及防的心痛骤然炸开,沿着经络疯狂蔓延,疼得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据你所言,这叶姑娘莫非就是身负‘末伏’之人?”三公主轻叩木匣,柔声问道。
“启禀公主……”玄瞑王·漠驰骛猛然惊觉自己方才失言,竟在不知不觉中令我陷入窘境。他急欲开口辩白,可面对冥幽君那不容置喙的铁证,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头。他张了张口,最终只能怔怔望向我,眼中满是无措与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