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撩开车帘,江南三月温吞吞的水汽混着新翻的泥腥味扑面糊来,糊得人嗓子眼发黏。
“侯爷!您瞅瞅!”赵大锤黑脸上油汗混着灰,指头戳着刚砌好的丈高粉墙,“这墙缝!苍蝇站上去都劈叉!老张头带人拿糯米浆混石灰勾了三遍!耗子都钻不进去!”他得意地拍着墙,震得墙头几片新瓦簌簌响。
陈默没看墙,他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后院豁然开朗。
“这玩意儿……”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嘟囔,“得磨溜了……水才带得动……”他锉几下,又拎起竹筒对着光眯眼瞅,腮帮子咬得死紧。
沈轻眉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三步外。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下摆沾了点新泥,蒙眼的白绫在氤氲水汽里润得半透。她没出声,只微微侧首,蒙着白绫的“目光”似乎落在池边石槽里漂浮的几片青翠芭蕉叶上。
陈默锉好竹筒,卡进水车架子的榫头。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顺手从旁边水桶里舀了瓢凉水,哗啦倒进引水槽。水流冲进竹筒,竹筒猛地一沉,又借着浮力慢悠悠翘起,刮水板带起一串水珠,哗啦啦浇在池边一丛刚打蔫的月季花苗上。
“成了!”陈默咧嘴,黑脸上糊着汗道子和木屑,“这‘自动浇花器’!省得人天天拎桶!”他得意地拍拍水车架子,竹筒关节发出吱呀的呻吟。
沈轻眉无声地走近几步。枯瘦的指尖探出,轻轻点在石槽水面漂浮的一片芭蕉叶上。叶片被她指尖一触,打了个旋儿,又顺着水流缓缓漂走。她指尖顺着水流方向,虚虚划过石槽光滑的槽壁,最后停在池边那架吱呀作响的水车旁。
“水势缓。”她声音清冷,如同冰片落入温泉,“若在槽底……凿些浅涡。”指尖虚点水流,“再于浮叶……或木勺底刻槽。”她顿了顿,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置酒盏其上……或可……随波流转。”
陈默捏着锉刀的手顿住。他猛地扭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沈轻眉蒙着白绫的侧脸。水汽蒸腾,她下颌的线条在朦胧中显得柔和。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
流觞曲水!
这女人……这女人竟把王羲之那套兰亭雅集的玩意儿……用在这浇花的水槽子上?!还他娘的……刻槽载酒?!
他喉结上下滚动,肋下那块旧疤都忘了疼。他看看那歪脖子水车,又看看石槽里打着旋儿的芭蕉叶,再看看沈轻眉那根悬在虚空、仿佛正勾勒着无形酒盏弧线的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