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啊!”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水车架子又一阵呻吟!“刻槽!刻槽!赵大锤!死哪去了!给老子找把最细的刻刀来!要能雕花的!”
吼声惊飞了芭蕉叶上打盹的雀儿。水汽氤氲中,沈轻眉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微澜,转瞬即逝。她收回指尖,宽袖垂落,转身,青布袍角拂过沾着水珠的青石板,悄无声息地没入月洞门外的芭蕉浓荫里。
陈默还蹲在池边,捏着那节竹筒,眼珠子发亮。他仿佛已经看见,温热的泉水载着刻了槽的木勺,勺里晃着琥珀色的酒液,顺着银蛇般的石槽,慢悠悠地漂啊漂……漂到谁跟前,谁就得喝一杯!
他嘿嘿傻笑两声,低头继续锉他那歪脖子竹筒。水车吱呀,水流哗啦,混着他不成调的哼唧:
“……流觞……曲水……嘿嘿……浇花……两不误……”
江南的梅雨憋了整月,成亲这日倒放了晴。日头金灿灿地砸在云栖山湿漉漉的青石阶上,蒸腾的水汽混着泥土味儿。
从山脚到半山腰新建的侯府,道旁碗口粗的香樟树全系上了两指宽的大红绸带,绸带在风里泼啦啦飘,远看整座山像是着了火。
陈默踩着红绸铺的石阶往上走,脚下发飘。身上是改良过的“燕尾袍”,靛青锦缎裁得倒是服帖,可后襟莫名其妙拖出半尺长的“尾巴”,走两步就绊脚。肋下那块老疤被新浆的硬布磨得又痒又疼。
“侯爷!侯爷留步!”山腰平台炸开刘二鸭公般的破嗓子。这厮裹着身绣金线的绛紫袍,活像只掉进染缸的肥鹦鹉,指挥着几十个脚夫嘿呦嘿呦往府门抬东西。当先八人合抱的物件用红绸蒙着,看轮廓是棵张牙舞爪的树。刘二狗一把扯开绸布,叉腰吼:“南海红珊瑚!八百斤!兄弟我蹲港口半个月!专捡最红最邪乎的!搁新房镇宅!管保三年抱俩!”那珊瑚通体赤红,枝杈扭曲如同鬼爪,在日头底下红得扎眼。
“起开起开!挡老子道!”赵大锤更绝,精赤着油光发亮的上身,筋肉虬结的背上驮着足有半人高、两尺厚的暗红锦缎被!被子用金线密匝匝绣满了光腚娃娃,抱鱼的、骑鹿的、啃桃的,密密麻麻少说几百个,差点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他黑脸红得发紫,脖子青筋暴凸:“侯爷!俺婆娘带着七大姑八大姨缝了半年!百子千孙被!俺试过!裹三床能把人压出屎!管保洞房夜您二位热乎得蹬不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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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嘴角抽搐,肋下痒得钻心。刚想踹开这俩二货,袖口忽然被人极轻地扯了一下。他扭头,隔着盖头的红纱朦胧看见沈轻眉的身影。凤冠霞帔映着日头,金线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