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都堵不住你哭坟……”
日头西沉时,刘二狗和陈忠早瘫在廊下条凳上鼾声震天,脚下滚着空酒坛。陈默捏着沈轻眉不知何时塞来的汗巾子,正擦油手。那汗巾角上,针脚歪歪扭扭绣着个圆轱辘散架车,滑稽地翘着根弹簧腿。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琉璃灯。灯罩新换的,薄透得如同水凝。陈默摸黑溜进去,指尖刚碰着灯座——
侯府后院那片红薯地窜了秧,翠油油的藤蔓爬满了垄沟。陈默四仰八叉地瘫在温泉池沿的青石板上,肋下旧疤被温汤泡得发红发胀。他手里捧着牙大块沙瓤西瓜,啃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滩红水印。
“侯爷!侯爷!”赵大锤嗷嗷叫着窜过月洞门,黑脸红得像新刷的朱漆门板,“金匾!圣旨!好家伙!御笔亲题!斗大的金字!晃得人眼晕!”他两只蒲扇大手比划着,差点把池边的桐油木托盘扫进水里。
陈默眼皮都懒得掀,西瓜籽噗地吐进汤池,水面上冒起几个小泡。“啥……匾?挂灶房当砧板使?”他用指头戳了戳肋下发红的皮肉,那疤被热水沤得直痒痒。
“文圣!”赵大锤急得跺脚,“皇上御笔!‘文圣’啊我的爷!刻紫檀木上!贴的金箔能糊三桌席面!宫里的小公公捧着,仪仗都到山门了!您是接是不接?”
温汤咕嘟嘟翻着水泡。陈默抓过池沿搭着的汗巾,囫囵抹了把脸:“接啥……让他挂学堂门口就是……”他懒洋洋又咬了口瓜瓤,“那木头……怕是没我这瓜甜……”
山门口闹哄哄的锣鼓声终于消停了。沈轻眉挽着个青瓷碗绕过假山石,碗沿凝着一层细密水珠。她把碗往池边石板一搁,清冽的酸味儿混着冰梅子的寒气飘过来。
“苏合的新皂方,油脂调碱的时辰掐得准了三刻,出皂色透如羊脂。”她枯指推了推碗,碗底两粒乌梅沉浮,“阿圆地里结的薯,插签烤透了,蜜汁淌了半筐。春上冻伤的那两畦反倒结了拳大的块根。”
她说着,挨着陈默坐下,青布鞋尖点着水面的浮叶。“前日县衙递来谷册,学你育苗插秧的新户有四百余家,秋里亩数能添这个数。”枯瘦的食指在半空慢悠悠划了个圈。
陈默啃净了瓜皮,红汁糊了满手。他把瓜皮随手甩进池子里,溅起几星水花。“那……挺好。”他含混嘟囔一句,伸长胳膊去够那碗酸梅汤。
“咳……”
“夫君的懒……倒养活了大半县民。”清冷的声音混着山风吹过芭蕉叶的沙响,平平淡淡,听不出嘲讽还是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