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外面的土腥气和一股子淡淡的、属于上等棉布的浆洗味猛地灌进来。门口的光被人影挡住了一大半,显得棚里更暗了。
一个矮壮的身影堵在门口。来人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灰色细棉布短打,外面套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绸面夹袄。夹袄领口油光发亮,腰上煞有介事地扎着一指宽的牛皮腰带,上面还挂着一小串磨得锃亮的铜钥匙,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一张四方脸,皮肤黝黑粗粝,蒜头鼻,厚嘴唇,最醒目的是那双三角眼,眼珠子浑浊发黄,此刻正凶光毕露地扫视着狭小的草棚,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跋扈。
是赵府的管家,王二彪。那张油腻凶横的脸,和记忆碎片里无数次拿着字据来吆五喝六逼债的形象瞬间重叠。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同样短打的仆役,叉着腰,一脸冷笑,堵死了出去的路,像两堵移动的墙。
三角眼鹰隼一样扫过整个棚子,掠过歪斜的水缸,掠过死气沉沉的冷灶,掠过墙角那堆湿透的烂柴,最后落在泥地上瘫坐的陈默身上。看到他那一脸灰、满头泥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淌的狼狈相,三角眼里那丝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变成实质性的唾沫星子。鼻翼翕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嗬!我当是谁呢,这不陈大少爷吗!”王二彪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充满了做作的惊讶,“这身打扮…啧啧,挺新鲜啊?玩水还是和泥?陈少爷雅兴不小嘛,日子过得挺快活?”
他抬脚迈过门槛,皂靴底毫不客气地碾在沾了泥水的冰冷地面上。那两个仆役跟着挤了进来,把本就逼仄的草棚占得更满。
陈默扶着湿冷的泥地,撑着要站起来。两条腿被冻麻了,加上那半缸冰水的刺激,此刻僵硬得像木头柱子。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刚站定,王二彪那双三角眼珠子已经像毒舌的信子一样,舔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快活…哼!”王二彪嗤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看来是够快活,快活到连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都给忘了吧?!”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手腕一抖,“哗啦”一声抖开,几乎要戳到陈默脸上。
那正是陈默记忆中那张用褪色朱砂写着“十两”两个字的字据!鲜红的印记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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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今儿个初八了!初——八!”王二彪的唾沫星子终于喷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几颗微小水雾,“当初借钱的时候指天发誓!‘到期偿还,分文不少’!我们赵爷仁义,准了你这破落户的借据!现在呢?”他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棚子,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像敲响了一面破锣,“钱呢?!十两银子!分文不少!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