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彪那口浓痰砸在泥水洼里的声音,异常响亮,粘稠的啪嗒声,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默脸上。混着泥浆和唾沫,那滩污物浑浊地荡漾开。脚步声混杂着放肆的嗤笑终于被门外卷进的冷风吹远、消散,草棚里只剩下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的死寂。
“少……少爷……老…老奴该死……”
墙角传来陈忠濒死般的呜咽。老仆瘫在冰冷湿粘的泥地上,额头沾满了刚才溅起的脏水和泥土渣子,白发灰蒙蒙一片,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嵌满了污泥和没煮熟的野菜糊糊。他那身本就破烂的褂子彻底被泥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胳膊却抖得像寒风里的枯枝,撑了几下都软软地滑倒,发出无助的、兽类哀鸣似的喘息。
陈默依旧钉在原地,像是被那口浓痰冻僵成了泥浆地里的一根朽木。脸颊上王二彪拍打留下的油腻和刺痛感还在皮肤下灼烧,那粗鄙的咆哮“三天”两个字还在耳膜里轰隆隆回响,一遍又一遍。
拆房。
挖煤。
填坑。
每一个字眼都带着原始的、恶毒的、能轻易摧毁肉体和尊严的冰冷重量。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视线艰难地转动,落在了墙角那三枚铜钱的位置。它们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湿柴旁边的泥污里,被仆役踢翻时溅上的污泥已经半干,裹在锈迹斑斑的边缘上,映着从破门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散发着一种被遗弃的、冰冷死寂的光。
三个铜板。十两银子。
视线再移到那豁口的陶罐旁边,是泼洒了一地、混着泥土和草屑、结成了冰冷硬块的野菜糊糊——那是他们主仆二人维系明天、乃至后天的口粮。此刻就像一滩被践踏的垃圾。
胃袋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绞紧般的剧痛!那点被冷水强行安抚下去的饥饿感,在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的催化下,变成了一头苏醒的、择人而噬的野兽!疯狂地啃噬着他脆弱的神经末梢!
不能这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