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铁勺,直起身,沾满油污的手指在破袄前襟上蹭了蹭,留下几道更深的油亮痕迹。“省得他天天惦记着别人家那点破纸。”
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端着架子的拖沓。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青色儒衫青年,停在豁口断墙外。他身形瘦高,面容清癯,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用深青色粗布包裹的书册,布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青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院里的寒风:“陈默陈秀可在?”
陈默斜眼瞥过去。
青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解开布包,露出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的古旧书册。书封是深褐色的羊皮,上面用古朴的墨字写着《杜工部集》。
“晚生李淳风,”青年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地钉在陈默脸上,“乃李玄先生座下徒孙。今日冒昧登门,只为请教一事。”他翻开那本《杜工部集》,手指点在其中一页,指尖微微颤抖,“先生言道,‘岱宗夫如何’一句,气象雄浑,深得杜圣精髓。然……”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此等圣贤遗泽,岂是宵小之徒,行那掘坟盗墓、窃取先贤遗稿的腌臜勾当所能玷污?!”
他胸膛起伏,显然激动异常:“陈默!你落水之前,在赵家废库房当杂役,手脚不净,早有前科!如今窃诗扬名,欺世盗名!你……你如何对得起杜圣在天之灵!如何对得起这清河文脉!”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寒风卷过他单薄的衣衫,更显其孤直。
陈默没说话。他慢悠悠地踱到墙角那堆塌下来的土坯烂木头旁,弯腰在里面扒拉了几下,抽出一卷皱巴巴、边缘泡烂发黑的黄麻纸。那是哑巴张昨日送来的一堆鬼画符里,最不像样的一张。墨迹糊成一团,字迹歪扭如蚯蚓爬,纸角那个血墨铁印也糊得只剩一团暗红。
他拎着那张破纸,走到豁口处,隔着断墙的土坷垃,手臂一扬。
那卷烂纸“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甩在李淳风怀里那本珍贵的《杜工部集》封面上!羊皮封面立刻沾上一大块污黑的油墨印子。
“喏,”陈默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像刚睡醒,“你要的杜圣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