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刻字的时候,不远处一艘刚刚靠岸卸货的商船上,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人,正站在船头透气。他原本只是随意扫视着泊船区,目光却无意中被陈默船头那点微弱的动作吸引。他眯起眼睛,借着远处码头灯笼的微光,隐约看到了船板上那几行新刻的字迹。
那人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惊讶。他不动声色地招来身边一个小厮,低声耳语了几句。小厮点点头,趁着夜色,像条泥鳅般溜下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陈默他们的乌篷船,在船头蹲了片刻,又飞快地溜了回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船老大就吆喝着起锚开船。他照例在船头检查,一眼就看到了那块被刻得面目全非的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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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的亲娘哎!”船老大心疼得直拍大腿,蹲下去仔细看那几行深深刻进木头里的字,“这……这谁干的?好好的船板……”他一边抱怨,一边下意识地念了出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念着念着,船老大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是个粗人,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见惯了风浪,也见惯了岸上的悲欢。这几句简单直白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他想起了自己老家那几亩薄田,想起了弯腰驼背种地的爹娘,想起了码头上那些被“鬼秤”坑害的农人……
船老大猛地抬起头,看向刚钻出船舱、还揉着眼睛的陈默,眼神复杂,有心疼,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敬意。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去解缆绳了。只是那动作,比平时轻缓了许多。
陈默被船老大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船头,才发现自己昨晚的“杰作”。他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刘二狗也钻了出来,看到船板上的字,顿时大呼小叫:“东家!您又写诗啦?刻船板上?这……这船老大不得找咱们赔钱啊?”
陈默没理他,目光扫过那块刻着《悯农》的船板,又望向远处渐渐苏醒的河面。晨雾弥漫,水汽氤氲。他不知道,那几行刻在船板上的诗,如同投入运河的石子,虽无声,却已悄然荡开了涟漪。那个昨夜在邻船窥视的粮商管事,此刻正坐在船舱里,对着小厮抄录下来的诗句,反复咀嚼,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