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那只被层层包裹的手异常灵活地捏着细长的木柄药勺,在一大盘摊开的黑灰色混合粉末中缓慢搅拌。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耐心。胳膊微微抬起试探地绷紧——除了被布层层裹缚的压力,里面皮肉竟没了撕心裂肺的烧灼感!只有一种清凉的麻!那糊得厚厚蜂蜡白及膏的药布……管用!
这混账方子……赵大锤灰蒙蒙的眼珠子深处燃起一点执拗的微光。手底下黑灰色粉堆里,硝石的细碎晶莹,如同冬日薄雪;硫磺粉细密刺鼻,散着燥热气息,二者正被他一点点碾得更加匀净。新加了东西——一种碾得极细的、灰黑色的植物草木灰粉末。
陈默掀草帘进来时,带起一股冷风。他没看赵大锤,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几个新扎竹筒。竹筒依旧沉甸甸裹着油腻麻布,筒口用蜡封死,插着药捻子。旁边地上散乱着几小堆筛拣过的草木灰细末。
“哑了三个,”赵大锤头也没抬,破锣嗓子嗡嗡的,搅动粉末的药勺却纹丝不抖,“加了那灰……炸是照样炸……劲头软和了点……可十个里得有七八回能点着!”
脚步声在赵大锤身后停住。采药女背着药篓子悄无声息站在那里,篓里依旧是些带着泥土气的根茎枯藤。她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单薄布袄,裤腿上沾着早春枯草绒。她目光落在赵大锤胳膊雪白的麻布上,又移开,像看一个完成了的物件。手里捻着一截晒干了的野艾蒿枯枝。
赵大锤像是才发觉身后有人,扭过裹满纱布的脖子,眼神复杂地瞪了她一下。不像是谢,倒像是别扭。他粗哑着嗓子,药勺指向棚壁挂着的一块发黑羊皮上,那是药方:“喂!白及膏……用完!”
采药女走上前,没看方子,手指飞快地解开赵大锤臂上的旧布结。动作很轻,但绝不是畏缩。赵大锤龇了龇牙,却没嚎。布圈解开,裹了药膏的旧布揭下——里面的皮肉灼伤已收敛了大半,溃烂边缘结了薄薄一层深红的嫩痂!虽依旧狰狞,却明显在收口愈合了!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腐败脓血腥气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浓烈的草药凉气。
陈默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那采药女身上。苍白,瘦,如同石缝间钻出的一株冷草。那双眼睛映着棚口漏进的天光,清亮平静,带着种穿透尘烟的空寂。她细瘦的指尖正捻起一点湿黏的灰黑新药膏,仔细换上新洗过的粗麻布,重新一层层裹上赵大锤的胳膊。动作利索如同侍弄自家地头的野菜。
棚里只剩下麻布缠绕的窸窣声和远处风车旋转的沉闷嗡鸣。
草帘又被挑开了点,光线更足了些。几粒草屑灰尘在光柱里悬浮打旋。
陈默的手插在袖筒里。他盯着那只重新被雪白麻布包裹严实的手臂。又从手臂移到那采药女低垂专注的眉眼间。他手掌在袖筒里松开。再伸出时,手心摊着一块碎银子。不多。棱角分明,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掌沿沾着一两点方才蹭破油布溅上的黑灰。
银子递过去,悬在采药女刚刚缠好布结、正收回的手背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