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徒弟围在旁边,看他往瓮里铺晒干的荷叶,又撒上一层碾碎的桂花。
“师父,这是要腌糖蒜?”最机灵的小徒弟凑过去。
老厨头敲了他额头一记:“腌的是心意。”他指腹擦过瓮沿未干的釉色,“从前总觉得厨艺分九品,要练刀工、辨火候、懂配伍。如今才明白,最顶事的火候,是下锅前看一眼食客的眉眼;最好的配伍,是记着那孩子不爱吃姜,这姑娘喝不得太咸。”
小徒弟似懂非懂,老厨头也不解释。
他望着灶膛里跃动的火苗,忽然想起苏小棠第一次给他尝的糖蒸酥酪——乳白的酪上撒着金桂,甜得人眼眶发热。
那时他骂她“毛手毛脚”,转头却偷偷在食单上记:“酥酪需用未出月的鲜乳,桂要选晨露未曦时摘的。”
“明日起,”他拍拍陶瓮站起身,“我在天膳阁开个小堂,教你们...怎么用心做菜。”
晚风卷着桂香穿堂而过,吹得灶上的蒸笼微微晃动。
笼布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半笼还未蒸熟的枣泥酥,金红的枣泥从酥皮裂缝里渗出来,像一滴未落的泪。
老厨头的“心味堂”开在天膳阁最里间的耳房,门楣上挂着块青竹匾,还是他亲自用烧红的铁签子烙的“心味”二字,竹纹里渗着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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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了——”老厨头捏着把缺了口的木勺,舀起半勺刚熬好的鸡骨汤,“这汤滚了三刻,表面浮的不是油花,是张婶子凌晨四点蹲在鸡窝边捡的头窠蛋,是李屠户特意留的三年老母鸡,是小棠姑娘说的‘要等鸡叫第二遍再下锅’。”他手腕轻颤,汤珠溅在青石案上,“你们尝的不是汤,是这些人的心意。”
最机灵的小徒弟阿福吸着鼻子凑过去,舌尖刚碰着汤珠,眼睛突然瞪圆:“真...真有股子甜丝丝的,像我娘煮的酒酿圆子!”
老厨头用指节敲他脑门:“笨!那是张婶子怕鸡受冻,夜里给鸡窝盖了层棉絮,棉絮上晒过桂花。”他转身时,白围腰上沾的面渣簌簌掉,“做菜不是翻书,是长耳朵、长眼睛、长心。小棠姑娘当年选笋,能听出竹节里藏着几场雨;你们呢?”
阿福挠着后脑勺,忽然指着案头一筐青韭:“师父,这韭菜...叶尖有点蔫?”
“不错!”老厨头眼睛亮了,抄起韭菜凑到他鼻尖,“菜农王伯今早挑着走了二十里山路,半道上遇着雨,怕淋坏了菜,把蓑衣都盖在筐上。你闻,叶尖蔫的地方有股子草绳味——是他用草绳捆了三次,怕松了韭菜散架。”他把韭菜塞进阿福手里,“去,给前堂刘夫人做盘韭菜炒鸡蛋,告诉她,这菜里有王伯的蓑衣,有雨,还有他孙子昨天摔破的糖罐。”
阿福攥着韭菜跑出去时,老厨头背着手笑。
窗台上那盆他养了十年的老兰草,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蕊,绿莹莹的像小棠姑娘围裙上的盘扣。
数月后,暮春的风卷着杨花扑进陆明渊的轿帘。
他掀开车帘望了眼天色,嘴角扯出个极淡的苦笑——这是他巡视第七个州府的第三十七天,御赐的紫金鱼符压得腰间生疼,可他总觉得,这疼比不过袖中那张“我已归来,亦未归来”的纸条。
“大人,前面有个镇子。”随从的声音从外传来,“日头要落了,歇脚吧?”
陆明渊应了声,目光却被道旁酒旗上的三个字钉住——“味归小馆”。
那酒旗是粗布染的,边角磨得发白,倒像极了小棠从前系的蓝布围裙。
小馆门脸不大,木门槛被踩得发亮。
陆明渊掀帘进去时,灶上的铁锅正“滋啦”响着,滚油泼在姜粒上,香气撞得人眼眶发酸。
“客官吃点啥?”掌勺的老妇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咱这素面最地道,汤头是熬了半夜的菌子骨汤,面是手擀的,撒把青蒜——”
“素面。”陆明渊打断她,声音发哑,“不放姜。”
老妇的手顿了顿,眼尾的笑纹更深了:“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