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工夫,陆明渊盯着案头的粗瓷碗。

碗沿有道细裂,像极了小棠第一次给他盛汤时,不小心磕在灶沿的那只。

他喉结动了动,想起那日她蹲在灶前补碗,说“磕了的碗才养人,就像日子,总得有点缝才能漏进光”。

“面来喽——”

青瓷碗搁在桌上时,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陆明渊的眼。

乳白的汤里浮着半把青蒜,细面根根分明,撒着点细碎的虾米。

他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口中——面是硬的,带着手擀的筋道;汤是鲜的,混着菌子的甜和骨油的香;最底下埋着半颗卤蛋,蛋白上的纹路像极了小棠用牙签戳的“平安”二字。

“咳...”陆明渊突然呛到,汤溅在袖口。

老妇递来帕子,他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锅铲的样子,和小棠在御膳房揉面时的茧子位置分毫不差。

“这面...像极了故人做的。”他声音发颤。

老妇低头擦着案几,白发在灶火里泛着金:“故人?那定是个心里装着烟火的。”她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落着点灶灰,“我听人说,灶神娘娘最馋人间饭,所以总爱变作凡人,蹲在灶前看汤滚。”

陆明渊的筷子“当啷”掉在碗里。

他望着碗中晃动的面影,忽然想起小棠说过的话——“最好的灶神,是守着每口热灶的人”。

夜幕降临时,小镇的青石板路浸在月光里。

巷口的老槐树下,一口小灶支在石墩上,铁锅“咕嘟”煮着什么,香气裹着水汽往天上飘。

穿蓝布围裙的女子蹲在灶前,用竹片拨了拨柴火。

火光映得她眼尾发亮,像缀了颗金砂。

她望着远处被月光染白的山尖,轻声道:“陆三公子今天吃了碗素面,汤里搁了王伯的蓑衣、张婶的棉絮,还有...我藏在卤蛋里的‘平安’。”

风掀起她的围裙角,露出底下半截褪色的红绳——那是当年在侯府做粗使丫鬟时,小乞儿用草编的,说能“拴住福气”。

“烟火未尽,我便不会走远。”她伸手接住飘到灶上的杨花,“等他尝出面里的‘平安’,等心味堂的徒弟们能听见菜的心跳,等...等灶膛里的火,能暖到每间寒舍。”

话音未落,灶上的汤滚得更欢了。

女子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唯有那缕香气,裹着菌子的甜、骨油的香,还有点若有若无的桂味,顺着风飘向镇外的官道。

陆明渊站在小馆门口,望着巷口那点渐弱的火光。

他摸出袖中那张纸条,墨迹在月光下泛着青,忽然明白“我已归来,亦未归来”的意思——她从未离开,只是化作了每碗热汤、每笼蒸饼、每缕飘在人间的烟火气。

他转身时,随从已备好马车。

可他没上车,反而顺着香气往巷口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地上那道若隐若现的蓝布裙角,叠成了模糊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