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县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一夜寒风过去,老城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瑟瑟发抖。
“织梦”工作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苏瑶站在人台前,手里捏着几枚珠针,正对着新一季主打款“初雪”的样衣腰线做最后的调整。
香槟色的真丝绡面料在顶灯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裙身上用银线绣出的、仿佛冰晶凝结的纹路若隐若现,但腰侧那一道收省,无论怎么调整,都差一点她想要的那种“既包容又克制”的微妙弧度。
她蹙着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已经改了七次版,周明昨天委婉提醒,面料成本和打样时间都在超支。
压力像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勒紧。
滨江的“自己”生死未卜,云阳的家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礁石,而“织梦”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更经不起任何风浪。
她必须成功,必须更快、更稳。
手机在旁边的裁剪台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李勇发来的信息:
「晓晓,妈刚才打电话,说明天小悦生日,想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在‘锦兰苑’。你能安排出时间吗?」
苏瑶的目光在“小悦生日”和“一家人”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指尖微凉。
李悦。
这个“小姑子”安静得太久了。
自从四个月前那场购房风波后,李悦搬进“锦兰苑”,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安分”了下来。
孝顺婆婆,关心哥哥,甚至偶尔还会给宝儿买点小零食,完全一副洗心革面、顾家好妹妹的模样。
可苏瑶心里那根弦从未放松。
她太了解李悦了,贪婪、短视、且对“属于”她的东西有着病态的占有欲。
这样的李悦,绝不会因为一套房子的居住权就真的满足、真的变成“好人”。
这四个月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窒闷。
她在等,等一个能彻底搅浑水、重新夺回“控制权”的机会。
而明天这顿“生日家宴”,会不会就是她选中的舞台?
苏瑶回复:
「明天下午我要去‘云织坊’盯最后一批‘初雪’的面料,尽量晚上七点前赶过去。礼物我会准备。」
她没问“妈身体怎么样”、“宝儿乖不乖”这些例行公事的关心。
这几个月,类似的“家庭团聚”借口有过几次,每次她都尽量到场,扮演好“儿媳”和“嫂子”的角色,用得体的礼物和适度的热情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但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婆婆笑容下的审视,和李勇努力调和却又力不从心的疲惫。
李勇很快回复:
「好,路上小心。别太累。」
语气一如既往的简单,甚至有些干巴巴的。
但这几个月,他似乎也在笨拙地改变。
不再抱怨她加班多,偶尔会发条“记得吃饭”的短信,接送宝儿也更主动。
只是两人之间,总隔着些什么——她的秘密,他的自卑,还有那套用七十五万债务和无数心血勉强维持的、名为“家”的脆弱平衡。
放下手机,苏瑶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样衣上。
指尖抚过真丝绡细腻的纹理,那冰凉顺滑的触感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
无论“锦兰苑”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先守住“织梦”,守住自己在这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二天,“云织坊”的忙碌超乎预期。
预定那批特供提花面料在最后验货时发现了两处几乎微不可察的色差,苏瑶不得不亲自盯着老师傅连夜调整染缸参数,反复对比确认。
等到一切搞定,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她匆匆赶到“锦兰苑”时,已经快晚上八点。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气息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闹声和宝儿咯咯的笑声。
“妈妈!”宝儿像只小蝴蝶一样飞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小女孩穿着苏瑶上个月给她买的新毛衣,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来奶奶和姑姑把她“照顾”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