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声在萧瑟的秋风中回荡。没有掌声,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开始在队伍中弥漫。新兵们看着废墟,又看看身边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老兵,默默紧了紧背上的步枪,挺直了腰板。掉队的被同伴搀起,病号咬紧了牙关。灰色的长龙再次蠕动起来,脚步声似乎比之前更沉,也更稳了一些。军魂的淬炼,在艰苦卓绝的行军路上,在血与火的现实面前,悄然开始。
南昌城垣厚重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控扼赣鄱的千年名城,此刻如同蛰伏的巨兽,城头猎猎飘舞的五色旗和密布的防御工事,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城外的地形已被守军彻底改造,成为一片死亡沼泽:纵横交错的堑壕密如蛛网,覆盖着伪装网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群如同恶瘤般星罗棋布,狰狞的机枪射击孔黑洞洞地窥视着前方开阔地。铁丝网层层叠叠,在深秋的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寒光。更远处,是宽阔而浑浊的护城河。空气中,硝烟味隐隐浮动,预示着大战将至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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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的师指挥部设在一个背坡的村庄地窖内,阴暗潮湿。巨大的作战地图铺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陈瑜指着地图,语速极快:“敌情判明,守军为陈光远部精锐一个师加地方保安旅,依托坚固工事,防御体系完备。其核心支撑点,是西门外这片代号‘钉子’的堡垒群!大小碉堡二十余座,火力配置极强,互为犄角!正面强攻,代价难以承受!友邻部队几次试探攻击,伤亡很大,都退下来了!”
李锦的手指重重戳在“钉子”区域,眼神锐利如鹰:“‘钉子’…拔了它,西门洞开!但硬啃,崩了牙也未必啃得动。”他目光在地图上反复逡巡,最终停留在堡垒群与主城墙结合部一片相对低洼、似乎被炮火反复蹂躏过的区域。“这里!洼地!侦察兵报告,守军在此处布防相对薄弱,认为易受炮火覆盖,不利于我进攻。但恰恰是他们的思维盲区!”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猛地抬头,斩钉截铁:“调整部署!命令!”
铁血先锋团(一团,团长周盛):负责主攻!但不是直接冲‘钉子’!集中全师火炮,猛轰‘钉子’正面,给我造足声势!吸引守军注意力和火力!
贺胜桥敢死团(二团,团长王强):抽调精兵,组突击队!利用夜色掩护,秘密运动至洼地边缘潜伏!待我正面炮火准备延伸,守军注意力被一团吸引时,从洼地发起突袭,直插堡垒群与城墙结合部!像把锥子,给我狠狠地扎进去!打开突破口!
武昌攻坚团(三团,团长梁卫国):作为总预备队!一旦二团撕开口子,立刻投入!扩大战果,直扑城门!
“告诉王强(二团长),这次突击队,不要公开招募!从各营连的老兵里,悄悄挑!要真正见过血、不怕死、脑子活的兵!这次不是炸桥,是拔钉子!动作要快、要狠、要准!打蛇打七寸!”李锦的眼中闪烁着与贺胜桥夜袭前同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夜幕低垂,寒风凛冽。炮弹的尖啸声和爆炸的火光撕裂了南昌城外的宁静,忠贞师集中所有炮火,对“钉子”堡垒群正面阵地开始了猛烈而持续的轰击。大地在颤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守军的火力果然被吸引过来,各种口径的炮弹和机枪子弹疯狂地泼向正面佯攻的一团阵地。
在震耳欲聋的炮声掩护下,一支约三百人的精悍突击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潜入了那片低洼的进攻出发地域。带队的正是王强(二团团长),一位在武昌巷战中失去左耳的老兵。突击队员大多是经历过贺胜桥或武昌血战的老兵,沉默而肃杀,新补充进来的少数佼佼者则紧跟在老兵身后,紧张又兴奋。
炮火开始向守军阵地纵深延伸。信号弹腾空而起!
“忠贞师!跟我冲——!”王强猛地跃起,手中的花机关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杀啊——!”三百个身影如同下山的猛虎,从洼地里骤然跃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扑向那片在守军看来“不可能”成为主攻方向的结合部!他们队形分散,动作迅猛,充分利用弹坑和起伏的地形跃进。
守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洼地方向的警戒火力稀疏而凌乱。突击队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拦,就冲到了第一道铁丝网前。爆破手迅速上前安置炸药。“轰!”铁丝网被炸开数道缺口。突击队员如潮水般涌入。
然而,守军指挥官也非庸才。短暂的混乱后,结合部两侧碉堡和城墙上方的火力点瞬间反应过来!交叉火力如同无数条灼热的毒蛇,从侧翼和上方疯狂地舔舐而来!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突击队员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栽倒!
“机枪!压制左边碉堡!”
“火箭筒!给我敲掉城墙那个火力点!”
“二连!向右散开!别挤在一起!”
王强嘶吼着指挥,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突击队被压制在几处相对低洼的弹坑和残破的堑壕里,伤亡陡增。每一次抬头射击或试图跃进,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一名刚满十八岁、第一次参加实战的新兵突击队员蜷缩在一个弹坑里,抱着枪瑟瑟发抖,看着身边一位老兵班长被重机枪子弹拦腰打断,肠子流了一地。极度的恐惧让他几乎失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起了行军路上师长的怒吼,想起了那些残破的村庄。
“小崽子!哭个屁!”旁边一个满脸硝烟、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兵班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看看班长!想想你为啥来的!是爷们儿就给我站起来!跟着我,冲过去!死了是烈士,活着是好汉!忠贞师没有趴着死的兵!”老兵班副猛地跃出弹坑,一边向敌堡方向投掷手榴弹,一边怒吼着向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