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九的老家,粮仓工地上热火朝天。
村民们为了把粮仓再扩建一圈,连自家的房梁木都拆了搬过来。
有人提议,既然不立碑,那就在粮仓正面的墙上,请最好的画师把“苏陈柳程韩”五位贤人的画像画上去,早晚三炷香。
韩九拄着那根被盘得油光发亮的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指着那面还没粉刷的空墙,骂道:“画个屁!你们自个儿想想,去年冬天大雪封山,半夜是谁爬上房顶盖草帘子的?”
村民们愣住了,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说:“是村东头的虎子,还有狗剩他们几个娃……”
“对啊!”韩九把拐杖顿得咚咚响,“记名字只会让人变懒,觉得反正有神仙罩着。记住了那晚的冷风,记住了谁干的活,这才是正经事!”
那晚,几百号人合力夯土。
号子声震天响,没人再提什么画像,也没人提什么纪念。
大伙儿手里握着木杵,脚下踩着实土,心里头比拜任何菩萨都踏实。
秋分,信泉潭。
这里的晨雾比往年都要浓。
那个传说中会显现神迹的水潭,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浮现出青莲。
水面上只是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像是潭水在呼吸。
一个放牛的牧童路过,刚趴下身子想喝口水,忽然惊叫起来:“水里有字!”
几个早起的樵夫凑过来细看。
只见那涟漪荡开的地方,隐隐约约浮现出一行古篆,不是什么光影特效,倒像是水底下的淤泥自行排列出来的:
“种者不言,收者不忘。”
这八个字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就被一阵风吹散了,重新变成了浑浊的泥汤。
千里之外。
陈默正蹲在一处荒岭驿站的背风处,面前架着一口缺了角的铁锅,里面煮着他在路边挖的野菜汤。
汤水翻滚,热气扑面。
就在那一瞬间,他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某种一直压在肩头、无形却沉重的担子,终于彻底卸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南方。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他也知道,有些东西终于落地生根了。
它们不再需要系统的强行灌输,也不再需要他像个保姆一样去守护。
它们成了常识,成了习惯,成了这片土地的本能。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硬的饼子,掰碎了扔进野菜汤里。
“熟了。”
他轻声说道,也不知是说汤,还是说这人间。
喝完最后一口热汤,陈默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起身向北。
越往北走,风越硬,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路边的枯草上挂着白霜,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地往南挪。
他们的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得起皮,那是饿极了的样子。
前方不远处的镇子口,隐约飘来一股稀薄的米香。
官府设的粥棚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那队伍长得看不到头,却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的声音。
陈默压了压斗笠,把手插进袖筒里,混进了那群等待施舍的队伍末尾。
这里的风,不仅冷,还透着一股子绝望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