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密,密得像是一把把隐形的锉刀在刮骨头。
陈默下意识地眯起眼,目光穿过面前那株被晒得卷边的狗尾巴草,投向了西北天际那片压得很低、颜色黄得发邪的云层。
“这味儿不对。”
空气里除了土腥气,还多了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燥热,那是千万双翅膀震动摩擦生出的静电味。
与此同时,极北草原上,那个把“禹迹残图”供在祖宗牌位旁边的少年巴图,正趴在草地上听地气。
几个月没下雨,草场都快黄成了枯毡子。
巴图手里攥着那块发硬的兽皮,指尖在那几道模糊的黑线上来回摩挲。
老萨满说过,这图有灵,可看了八百遍也没看出朵花来。
“巴图,别魔怔了,牛都要渴死了。”旁边的发小踹了他一脚,“这鬼画符要是能出水,我把这皮子吃了。”
巴图没理他,他觉得手指头底下有点烫。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温度,顺着兽皮上那道最粗的墨线传上来,像是有股子热气正顶着这层薄薄的皮子往外钻。
“不是鬼画符……”巴图猛地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铁锹,指着脚底下那块干得裂口的大石头,“挖!就这儿!”
“疯了吧你?这底下全是花岗岩!”
“让你挖就挖!哪儿那么多废话!”
巴图红着眼,像只被逼急的小狼崽子,第一锹下去,虎口震得生疼,只有火星子乱窜。
几个同伴骂骂咧咧,但还是跟着动了手。
一尺,两尺,三尺。
全是硬得崩坏锹头的碎石土。
就在大伙儿要把巴图按在地上揍一顿解气的时候,最后那个小胖子一锄头砸在块青石板的缝隙里。
“噗——”
一声闷响,像是给大地放了个屁。
紧接着,一股子带着硫磺味的热气喷涌而出,那个离得最近的小胖子被熏了个跟头。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不算粗但劲头十足的水柱子,“滋”地一下射了出来,那水温温热热,甚至还有点烫手,但在这种要命的旱季,这就是琼浆玉液。
“水!热汤子水!”
一群半大小子疯了似的往上扑,也不管烫不烫嘴,撅着屁股就往嘴里灌。
老萨满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赶过来,看着这眼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热泉,又看了看巴图手里那张兽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哪有什么神仙指路。
那不过是当初陈默最后一缕散进地脉的气息,借着这点地热把自己蒸腾了出来,顺着岩层的纹理“走”了一遭。
那兽皮上的线条,根本不是路,那是气走的痕迹。
可现在,这痕迹成了救命的道。
“立碑!必须立碑!”族长激动得胡子乱颤,“就写‘天神赐泉’!”
老萨满一拐杖敲在族长小腿上:“立个屁!这图……不是人画的,是这地自己想说话了。”
风停了,雾散了。
极北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痕迹,就在这一挖一喷之间,彻底交还给了这片天地。
再往南,江南的雨又开始不讲道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