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进宫的时候,正是春社日。
这日子讲究个祭土地神,街面上热闹得不像话,锣鼓点子顺着风往宫墙里钻,震得那几棵刚抽芽的老槐树跟着乱颤。
他没走正门,那是给仪仗队走的,太空旷,太冷清。
他从侧边的掖门进去,守门的禁军换了一茬,全是生面孔。
见他一身粗布短褐,也没拦,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腰牌,摆摆手就放行了。
大殿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一声,像个没牙老太婆的叹息。
陈默推门进去,脚下的金砖还是那块金砖,只是上面多了不少泥印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是春泥,带着股特有的土腥味。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曾经高不可攀的御座上。
原本镶金嵌玉的龙椅,此刻被涂得花花绿绿。
扶手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大头娃娃,手里举着糖葫芦;靠背上更是精彩,有人用木炭画了头老黄牛,旁边还配了行稚嫩的字:“牛气冲天”。
几个工部的官员正愁眉苦脸地围在那儿,拿着抹布想擦,又不敢太用力,生怕蹭坏了那层老漆。
“怎么不洗干净?”
陈默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得那个领头的员外郎手一抖,抹布掉在了地上。
员外郎回头一看是陈默,连忙想跪,膝盖弯了一半又硬生生挺住了——如今京城流行“站着说话”,要是让人看见他对这位爷下跪,怕是明天就得被吐沫星子淹死。
“陈……陈先生。”员外郎苦着脸捡起抹布,“洗了啊!怎没洗?前天刚用皂角水擦得锃亮,昨天一群放学的小崽子溜进来,说是要看看皇帝坐的地方是不是真的不硌屁股。这不,半个时辰不到,又满了。”
陈默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头炭画的老黄牛。
炭粉粗糙,蹭了他一指黑。
“满了就满了呗。”
他随手在柱子上蹭了蹭手指,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灶台上抹油渍,“这椅子本来就是木头做的,木头就该沾点烟火气,不然那是棺材板。”
员外郎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接啥。
“去,给我拿支朱砂笔来。”陈默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要一碗面汤。
笔很快送来了,饱蘸朱红。
陈默没往那龙椅上凑。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像片落叶般飘然而起,轻飘飘地落在最高的那根横梁上。
那里有一块还是白的,干净得有些寂寞。
他手腕翻转,朱砂笔走龙蛇。
没有内力激荡的轰鸣,也没有金光万丈的特效,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大字,力透木纹:
“此局已终。”
写完,笔一抛,人已落地。
“从明儿起,把这殿门卸了。”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红痕,对那个还在发呆的员外郎说,“门槛也锯了,太高,绊脚。以后这儿不叫大殿,叫‘万民弈馆’。谁想来下棋,谁想来纳凉,都随意。”
员外郎下巴差点掉地上:“这……这可是皇极殿啊!让人在这儿下棋?”
“不下棋干嘛?供着?”陈默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难道还等着有人坐上去喊万岁?”
第二天,皇宫真的变了天。
没有肃穆的朝钟,只有嘈杂的人声。
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娃娃在金砖上爬来爬去,几个老头子自带了马扎,在原本跪拜群臣的地方摆开了楚河汉界。
有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大概是刚输了把弹珠,气鼓鼓地指着那张龙椅问旁边的大爷:“爷爷,谁赢了能坐那个位置当皇帝?”
大爷正盯着棋盘上的“马”发愁,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当皇帝?当皇帝得早起贪黑批奏折,还得防着被人下毒。赢了这盘棋,爷爷请你娘吃顿红烧肉,那才叫实惠!”
孩子一听红烧肉,口水差点流下来,把什么皇帝不皇帝的瞬间抛到了脑后。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的“新政评议会”大院里,火盆烧得正旺。
苏清漪站在火盆边,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手稿。
那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来的治国策论,每一条都足以让那些儒生吵上三天三夜。
火舌舔舐着纸张,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