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常形,因势而流。
几天后,他溜达到下游的一处镇子,找了个临街的茶馆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这里人多嘴杂,是最好的消息集散地。
邻桌两个跑船的汉子正在吹牛。
“听说了吗?淮南那边闹翻天了!几个管账的老爷子为了一笔烂账差点打起来,结果让一个从书院来的女先生给摆平了。”
“怎么摆平的?罚了?”
“罚个屁!那女先生让他们以后记账,除了签名,还得在旁边画个脸!高兴就画笑脸,不高兴就画哭脸!你说邪乎不邪乎?现在那账本跟唱大戏似的,谁他娘的昨天跟婆娘吵架了,一看就知道!”
陈默端起茶碗,热气熏得他眯起了眼。清漪这丫头,越来越会玩了。
正喝着,街上传来一阵乱糟糟的歌声,是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一边追打一边唱:
“老爷讲话嗡嗡响,我左耳进右一出呀嘛右耳出!他说忠孝要听话,我锅里煮着自由米呀嘛自由米!”
茶馆老板探出头骂道:“唱什么丧气玩意儿!当心巡江的抓你们!”
一个跑堂的伙计却嘿嘿直乐:“老板你还不知道?这叫《耳聋谣》,西京那边传过来的。说是柳老板娘找了个瞎子编的,现在全城都玩‘装聋’的游戏,巡江队越禁,大家唱得越欢。口号是‘你不让听,我就更聋’!”
陈...默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柳如烟这性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茶馆的角落里,一个风尘仆仆的粮商正唾沫横飞地跟人传授生意经。
“……所以说,买粮就得买‘绿土盟’的!别图便宜去收那些火烧地的次货。前几天人家程姑娘在集市上摆擂台,搞什么蒙眼试吃,你猜怎么着?十个人里九个半都说绿土盟的米香!现在订单都排到明年了,好几个大商行抢着加价签长约,生怕买不着!”
陈默默默地往自己的茶碗里续上开水,心里那点担忧彻底放下了。
这还不够。
一个刚从太行山方向回来的香客,神神秘秘地对同伴说:“你是没见着那场面,官府要征地,把那‘无名冢园’划成乱葬岗。结果半个月后,周边三十六村,上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自发跑去那园子里站了一整天!不吵不闹,不烧纸,就站着,嘴里念叨着‘我们记得’。那声势,乖乖,听说巡江使的马都吓得不敢往前走,图纸当场就废了。”
陈默的手指在粗糙的茶碗边沿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韩九这块老石头,也学会用人心这把最钝的刀了。
夜幕降临,他正准备找个地方落脚,忽然被远处江面上闪动的火光吸引。
火光很多,绵延数里,却很奇怪。
没有喊杀声,只有一阵阵沉闷如雷的鼓声和敲击盆罐的杂音,听着像是万人集结,可火光跳动得太过规律,反倒像一出排演好的大戏。
他心里一动,租了条小船,悄悄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