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陈默将《天机正典》残卷投入炭盆,火焰腾起的刹那,他想起龙渊祭坛下母亲的血,想起苏清漪沉眠前的泪,"去把柳姑娘召回来,让影阁把所有'执刀显灵'的传闻录下来。
程大人,你带着罗盘跟我走——"
"去哪?"程雪下意识问。
陈默望向城南方向,那里的晨雾里飘着破布的味道,是贫民窟的方向。
他摸出怀里的婚书残片,纸角的毛边擦过掌心,"去看看,那些说'陈默保佑'的人,到底在求什么。"
他转身回屋取了顶斗笠,竹篾边缘压着片新鲜的柳叶——是昨夜插在破庙前的木棍上落的。
出门时,程雪瞥见他腰间多了个粗布包裹,露出半截褪色的布幡角,上面隐约能看见"理"字的起笔。
"走。"陈默扣上斗笠,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该让他们见见,执刀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城南贫民窟的晨雾裹着霉味,陈默的斗笠压得很低,竹篾边缘的柳叶扫过鼻尖时,他闻到了母亲生前缝补衣裳时的艾草香。
破庙前那根插着柳叶的木棍还立着,青金光芒顺着棍身爬进泥土的痕迹被新土掩了半寸——但他知道,昨夜冒头的新芽正贴着地面生长,像根被压得太久的脊梁,正一寸寸挣开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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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庙前支起块破木板,布幡"唰"地抖开,墨迹未干的字在晨风中晃:"赘婿陈默,代写家书,一文钱一封。"
围观的百姓缩在墙角,有人扯了扯粗布衫角:"不是说执刀圣主能飞天遁地么?
这...这怎么像个卖字的穷书生?"
"嘘!"老屠户王二麻子搓着皴裂的手,"前儿影阁的人说圣主被奸人算计,要咱们别信神神鬼鬼的——可这...这真能是陈公子?"
陈默垂眼拨了拨砚台里的墨,指腹蹭到砚边缺角,那是三年前在宰相府扫院时,被苏清漪的侍女撞翻的。"一文钱,写不写?"他声音轻得像檐角漏下的雨,却让人群里最前排的老妇抖了抖。
老妇的裹脚布沾着泥,青灰头巾下露出半张皱得像橘皮的脸。
她颤巍巍摸向布幡,枯指在"赘婿"二字上摩挲:"能...能帮我写给战死的儿子么?
他在北疆守关,去年冬月没的..."
陈默抬头,斗笠檐下露出半张清瘦的脸。
老妇突然想起儿子离家前的模样——也是这样,眼里有火,却藏得很深。"您说,我写。"他抽了张毛边纸,笔锋在墨里浸得透了。
"狗剩啊,娘今日去西市买了块红糖。"老妇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走那年说想吃糖瓜,娘没舍得买...现在攒了三个铜子,够买半块了。"她突然捂住嘴,眼泪砸在纸角,"你爹的咳嗽轻了,就是总对着你空着的碗发愣...前儿有个小叫花子在咱家屋檐下躲雨,你爹把你留下的旧棉袄给了他,说像你小时候。"
笔锋顿了顿。
陈默想起昨夜在破庙听见的哭声——也是个老妇,跪在泥里求"执刀圣主"让儿子活过来。
他蘸了蘸墨,继续写:"狗剩,娘不怨你。
你走时说'守好关,家里就暖了',娘现在信了。
昨儿隔壁李婶说看见你在云里笑,可娘知道,你就在娘的糖罐里,在爹的旧棉袄里。"
末尾,他添了句:"一个还没死的废物女婿 代笔"
老妇捧着信时,手背上的老年斑都在颤。
她突然跪下来,额头要碰地时被陈默托住:"您这是折我寿。"
"可...可他们说您是神..."
"神不会写家书。"陈默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老茧,"神不会知道糖瓜甜不甜,不会知道旧棉袄暖不暖。"
那夜,老妇蜷在漏雨的土炕上,灯芯"噼啪"炸了朵灯花。
她迷迷糊糊看见儿子穿着染血的甲胄站在床头,腰间的佩刀还滴着冰碴子。"娘,"他笑着摇头,"他不是神,他是替咱们扛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