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后宅的偏院本就阴冷,此时更似坠了冰窖。
陈默半倚在褪色的锦被里,喉间溢出断续的喘息,青灰色的纹路顺着脖颈爬上面颊,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幽光。
苏清漪跪在榻边,指尖攥着他冰凉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掌心——她能清楚摸到那脉门之下暗涌的内息,《易筋经》的劲气正将"血咒引"的毒素死死困在皮下。
"你可知这药粉渗进血管是什么滋味?"她声音发颤,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手背的青纹,"昨日替你换帕子,你握帕子的指节都在抖......"
陈默扯动嘴角,咳出半声笑:"清漪,若我活蹦乱跳站在林墨白面前,他敢把半枚摄政副玺掏出来?"他垂眸看向自己胸口——青纹正顺着锁骨蜿蜒,像条随时会噬主的毒蛇,"他越觉得我命不久矣,越急着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窗外突然传来瓦片轻响。
苏清漪猛地抬头,却见一道红影自檐角翩然而落,正是柳如烟。
她腰间银铃未响,显然刻意收敛了气息,发间那支玉簪却闪着幽光——是影阁特有的传讯标记。
"西岭地窟。"柳如烟将一卷染着焦痕的密报拍在案上,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程霸旧部找了七个匠户,说是重绘魂契阵图。
今早我派影卫去查,那七人脑子都被掏得干干净净,只剩两个守夜的哑巴,在墙上抠了半幅蛇吞尾的图。"
陈默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闭着眼,喉结滚动:"蛇吞尾是上古祭阵的标记......他们要复活的不是先帝。"他突然睁开眼,眼底寒芒刺破病容,"是更老的东西。"
苏清漪的手一颤,密报"哗啦"落在榻上。
柳如烟却似没听见,只盯着陈默脸上的青纹:"你这妆扮倒是逼真,连影阁的医仙都信了。"她忽然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可我闻见了,你身上有《易筋经》的药香——内息都凝在膻中穴,根本没伤着根本。"
陈默不置可否,指节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密报:"去查那七个匠户的籍贯。"他声音又弱了几分,像随时会断气,"尤其是......昭德年间被屠的匠户村。"
柳如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站直身子,银铃终于发出清脆的响声:"明白。"话音未落,人已翻上屋檐,只余一缕胭脂香散在冷空气中。
御史台后巷的私宅里,林墨白捏着茶盏的手在发抖。
案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刮得东倒西歪,照见他脸上忽明忽暗的阴狠。
"拓文原件......真的烧了?"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家奴,声音像淬了冰。
家奴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回大人,小的亲眼见宰相府的婆子把碎纸扔进灶膛,连灰都没剩。"
林墨白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
他抓起茶盏砸向墙角,瓷片飞溅:"烧了好!
烧了好!"他踉跄着扶住书案,指腹摩挲着袖中那半枚金色令符——程霸许他的"摄政副玺",边角还带着血锈,"那赘婿活不过七日,等他一死,谁还能......"
"吱呀——"
后窗突然被夜风吹开。
林墨白打了个寒颤,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
他想起昨夜的梦:烈日当空,父亲的坟头被刨开,白骨散了一地,其中一截指骨上还套着枚青铜戒指——那是当年父亲"代帝监工"时,先帝赐的"督造印"。
"大人?"家奴小心翼翼抬头。
林墨白猛地甩袖,金令符"当啷"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却见青砖缝里爬着只黑背红纹的蜈蚣——和父亲坟前的守墓兽,长得一模一样。
"滚!"他尖叫着踹翻家奴,"去!
把程家的暗桩都叫过来!"他抓起案头的狼毫,在纸上狂草:"三日后早朝,我要上《请废赘婿封籍疏》!"笔锋一顿,墨汁溅在"赘婿"二字上,晕开一团黑血,"再......再让他们去西岭盯着,别让那赘婿临死前再搅局......"